春日回暖，营地的积雪慢慢消融，没有突然化开的突兀，只是日复一日地渐渐变薄。
清晨天刚亮，棚顶垂挂的冰凌就不停滴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到了正午，日头升起来，融化的雪水开始顺着营地门口的低洼处流淌，聚成一条细细的浅溪。
灰灰蹲在溪边看得入神，试探着伸出爪子扒拉冷水，刚一碰到，它立刻缩了回来，乖乖地蹲坐原地，盯着潺潺流水发呆。
陆玖抬手掀开药圃棚子的兽皮帘，留出缝隙通风透光。
棚内培育的血见愁冒出了鲜嫩的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很是鲜亮。
小七跪坐在泥土边，手指轻轻拨开表层软土，仔细查看植株的根系长势，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碰坏了嫩芽。
阿鹫从棚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部落的物资收支。
营地最让人安心的变化，是厉擎苍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
缠了许久的绷带早已取下，阴雨天再也没有酸胀麻木的痛感。
他的手臂可以轻松举过头顶，握刀也稳如从前。
每日早晚，他都会坚持练刀，左右手交替两套刀法，一招一式，看起来沉稳利落。
练完之后，他便坐在营地的青石上，细细打磨刀刃，将刀锋磨得雪亮锋利。
北方的空间裂缝，自始至终毫无动静。
风鸣固定每隔两天就会往北巡查一趟，每次归来，他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裂缝闭合，无光无息，无人影踪迹。”
厉擎苍听完，总会默默面朝北方伫立片刻。
灰灰就乖乖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安静地陪着他。
南边的火部同样沉寂无声。
阿火依旧被安置在俘虏棚中静养，身上的外伤已经愈合大半，右肩旧伤结痂凸起，又红又厚，看着有些狰狞。
她整日都很安分，不吵不闹，吃饱就睡，睡醒了便在狭小的棚子里缓步走动，活动筋骨。
阿木私下跟众人说，阿火每到夜里，总会独自盯着北方的夜空，一动不动，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她在等裂缝重开。”陆玖看着俘虏棚的方向，轻声说道。
厉擎苍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判断。
所有人都清楚，阿火心里，一直都在等着陆珍珠归来。
开春第十日，外出巡查的风鸣带回了一则重要消息，无关裂缝异动，却关乎部落的生计。
他在裂谷北侧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处赤铁矿露天矿点。
矿石色泽深红，拿在手里分量十足，一眼就能看出品相上乘。
风鸣将矿石带回营地，厉擎苍接过仔细地端详，然后递给了铁老。
铁老手捧矿石，反复掂量重量，又捡起石块轻轻敲击矿石断面，听辨质地声响，最后他俯身舔了舔矿石的断口，这是他辨别矿石品质多年的老习惯。
“上好的赤铁矿。”
铁老抬起头，眼里透着真切的欣喜，“品质比咱们山谷里的矿料还要优质，出铁率高。”
厉擎苍蹲下身，以石块为笔，在地面画出裂谷周边的简易地形图，精准标注出新矿点的位置。
矿点距离北方裂缝不足十里，这个距离太过危险。
一旦在这里露天开矿劳作，日后陆珍珠归来寻仇，最先遭殃的就是毫无防备的挖矿族人。
“能不能把矿石批量运回营地，再就地冶炼？”陆玖出声询问道。
铁老轻轻摇了摇头：“矿石重量极大，往返路途遥远，单程就要一两天，一趟运不出多少物资，费时费力，根本不划算。”
厉擎苍沉默思索片刻，在地面郑重写下两个字：据点。
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铁矿附近搭建临时据点，安排族人驻守，就地采矿、就地炼铁。
只需将据点选址往北偏移二十里，远离裂缝范围，就算日后变故突发，驻守的族人也有充足时间撤离避险。
风鸣盯着地面的选址，皱眉提醒
“这块地界属于熊族，是熊猛的管辖范围。”
厉擎苍当即让风鸣前往熊族传递消息，商议借用矿区土地。
三日之后，熊族传回答复，内容很简单：铁矿交由苍狼部落开采冶炼，熊族只需抽取两成成品铁作为报酬。
厉擎苍当即应允。
两成分成合情合理，既能稳住盟友，也能换来安稳的采矿权，划算至极。
开春第二十日，厉擎苍带领部落青壮年队伍，动身前往裂谷北侧矿点开采矿石。
陆玖留守营地，负责照看伤病族人、打理药圃琐事，没能同行。
灰灰执意跟着队伍出发，临行前站在营地门口，回头望向陆玖，尾巴轻轻摇了两下，才转身跟着队伍奔远。
队伍往返历时七天，待归来时，满载一车赤红矿石。
铁老立刻搭炉试炼，不出所料，这批矿石果然名不虚传，熔炼速度快，产出的铁水浓稠纯净，锻打出来的铁块质地紧实，敲击之声清脆响亮，远超以往的矿料。
“足够了。”
铁老看着成品铁块，十分满意，“这批铁矿，够我们锻造几十把战刀、数百支箭镞，足够部落武装补给。”
厉擎苍没有多言，他独自坐回营地门口的青石上，依旧面朝北方。
灰灰趴在他脚边，一趟长途奔波下来，身形瘦了一圈，毛发沾满尘土，不复往日蓬松干净，精神头却很足。
它时不时抬起大脑袋，蹭一蹭厉擎苍的裤腿，尾巴在地面轻轻地扫动。
陆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抚摸灰灰的脑袋。
灰灰立刻亲昵地将脑袋埋进她的怀里，低声呜呜蹭着，模样格外黏人。
“跑一趟累瘦了。”陆玖顺着它的脊背抚摸，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肋骨。
厉擎苍从怀中摸出一块风干兽肉，徒手掰成两半，大半块递到灰灰嘴边，小块的递给了陆玖。
灰灰几口就吞完了肉干，舔了舔嘴巴，乖乖把下巴搁在陆玖的膝盖上休息。
不多时，阿婆端着两碗热汤从棚里走出，分别递给陆玖和厉擎苍。
汤里炖着新鲜野菜、野葱，还有几块鲜香的兔肉，热气腾腾，驱散了春日残留的凉意。
灰灰鼻尖灵敏，立刻闻到了兔肉香气，从陆玖膝头抬起脑袋，眼巴巴盯着汤碗。
陆玖见状，把碗里的兔肉一块块挑出来，撕成细小的碎肉，耐心喂给它吃。
厉擎苍安静看着这一幕，神情很是柔和，周身的冷硬气场也慢慢消散。
陆玖看在眼里，没有出声打趣他，只静静地陪着。
夜色慢慢地笼罩营地，夜空透出淡淡光亮。
并非裂缝异动的红光蓝光，而是冲破云层的月色，铺在尚未消融的残雪之上，视野很开阔。
春日已经深透，大地冰雪渐消，北方那道沉寂许久的空间裂缝，随时可能再次开启。
所有人都清楚，陆珍珠也随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