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号进入深空第十四个月,曾砚辞收到了延迟通讯系统转来的一批舱内录像。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又放回去没喝,最后还是坐下来,点开了文件夹。
画面有颗粒感,单向传输导致色彩略微失真。但怀瑜的脸是清晰的,比发射前瘦了,眼眶下有浅浅的印子,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平静,很深,像她从小就有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沉。
曾砚辞看了大概三十秒,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指节在杯沿上按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正好是傍晚,光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朝闻号内部,并不是每一天都如发射记录会上所呈现的那样,所有人理性、专业、目标一致。
航行第十一个月开始,舱内情绪就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先是气候控制系统的微调引发了一场关于“睡眠权”的争论。物理学家朱则恒觉得舱温偏低,生物学家林莘认为低温有助于提升认知效率,两个人为这件事在公共区域对话四十分钟,表面理性,句句带刺。
然后是粮食分配记录表。
然后是人工照明的蓝光波段设定。
然后是洗漱区使用时间。
每一件事都很小,每一件事都被处理掉了,但处理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变硬,像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在慢慢结晶。
怀瑜感觉得到这种变化。
她不需要听他们说什么,只是站在公共区里,看舱壁的反光,看每个人端着餐盘选座位时那一秒的停顿,就能大概知道今天裂缝又往哪个方向延伸了。
她对这种东西不陌生。
她从小就学会了感受情绪的形状,就像学会了感受雨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但感受得到,不代表有办法处理。
真正的冲突起源于微陨石撞击事件。
那是第十四个月,怀瑜正在做例行的舱外环境扫描记录。警报是低级别的,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碎块擦过了右侧推进舱外壁,没有造成穿透性损伤,但有三个次级系统的连接节点发生了位移,信号传输出现波动。
林莘是第一个提出建议的人。
“让怀瑜去做一次扩域感知扫描,”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项技术方案,“我们的舱外机械臂探测精度不够,这段扫描盲区,人工设备没有办法覆盖。”
朱则恒转过头来,“那是非紧急情况下不动用的方案。”
“现在不是紧急情况吗?”
“损伤已经初步评估完毕,可以通过常规维修流程处理,”朱则恒把修复方案投到舱内公共屏幕上,“风险可控,不需要用人当工具。”
林莘停了一下,“我没有说用人当工具。”
“'让怀瑜去',”朱则恒重复了一遍她原话里的三个字,“你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你是在提一个技术调配方案,在这个方案里,她是资源,不是成员。”
舱内短暂沉默。
驾驶工程师顾迁靠在角落,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的数据板调低了一点,眼神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
另一侧,负责艺术记录的成员姜缘把正在写的手记合上,合得很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怀瑜站在靠近舱壁的位置,一直没动。
她在等。
她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是有人来问她,还是有人代替她做出决定,还是这场争论自然塌陷,变成他们之间的某一条新的裂缝。
林莘转过来,看向她,“怀瑜,你自己怎么看?”
这个问题抛过来,很好。比刚才“让怀瑜去”好得多。
怀瑜想了几秒,开口,“我可以做一次局部感知。”
“你不用——”朱则恒话说到一半。
“我没有强制,”怀瑜声音很平,“是我自己说的。”
她说完,轻轻看了朱则恒一眼,不是反驳,是确认,“你是在保护我,我知道,谢谢。但这件事,我自己来判断。”
朱则恒沉默了一秒,把那个未完成的话咽下去,没再说。
真正让内部氛围彻底绷紧的,不是这场争论本身,而是争论之后的十二个小时。
姜缘找到怀瑜,带着她那个一直没完成的手记本,坐到公共区靠观测窗的位置。
“我想问你,”姜缘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你感受事物的方式,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对吗?”
“有些地方不一样。”
“你感受深空,是什么感觉?”
怀瑜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往观测窗那边看了一眼,窗外是永恒不动的黑,只有极远处有几个光点。
“很大,”她说,“大到没有边,但是安静。”
“你能描述得更具体一点吗?”姜缘的手指已经压在笔上,“比如,有没有声音?有没有温度感?有没有颜色?”
怀瑜再一次感受了一下。
“有点像,”她想了很久,“像站在深水里,水很凉,但不冷,四面都是压力,但又不重。”
姜缘快速记下来,抬头,“那有没有情绪?你感觉它有情绪吗?”
怀瑜微微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试试。”
“……它不在乎,”怀瑜说,“它什么都不在乎,我们过来,过去,对它来说都一样,”她停了一下,“但不是那种冷漠,是,太大了,才不在乎。”
姜缘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点,那种亮是真实的,是艺术家看见自己久找的东西时才有的光。
但第二天,她把写满的那几页送给怀瑜看,希望她确认描述是否准确。
怀瑜看完,把本子还回去,没有说话。
姜缘等了几秒,“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怀瑜说,“只是……你写的,和我感受到的,不一样。”
姜缘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不是错,”怀瑜轻声说,“是你把它变成了你能理解的形状,但它本来不是那个形状的。”
这句话让姜缘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再修改那几页,但也没有再去找怀瑜。
地面的通讯在第十四个月末终于传来了调解信号。
是文鸳发的,延迟时长将近七十分钟,到达时已经是舱内的半夜。
怀瑜一个人在通讯舱坐着,把那段音频听完了。
文鸳的声音是平的,措辞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直接,“听说你们为了一次维修争起来了。争是正常的,但有几件事要注意:第一,谁都不是工具,讨论任何方案之前,先确认当事人的态度。第二,感知差异是真实存在的,不要强行翻译,也不要因为翻译失败就放弃理解。第三——”
这里有一个停顿,不长,大概两秒。
“你们都是我们选出去的人,”文鸳说,声音低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你们完美,是因为我们相信你们在最难的时候还是会做对的事。别让我们失望。”
怀瑜把音频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那个停顿。
两秒。
她想,文鸳姐姐在说这句话之前,大概也整理了一下,把想说的别的东西压下去,才说出来这一句。
她不知道那些没说的是什么。
但她觉得,那两秒里装的东西,比说出来的那句话更重。
她把耳机轻轻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往观测窗外看了一眼。
黑,还是黑。
远远的,一个光点,比地球看过去的星星还小,还远。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坐在那里,就那样,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