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那个把门打开的内鬼,还有现在在上面当监工的人,他们给矿工吃的全是参了有毒灰渣的下脚料。
谁也不允许底下的土着多看太阳一眼。
这个人来到这儿才三天。
第一天杀了巨蟹,第二天把肉剁开平分,第三天让他们长出了太爷爷故事里才有的尖角。
老人知道监工手里那本册子上记着什么,也知道有东西一直在查这块烂地。
但现在,他看着自己肚皮上新出的底皮,那种皮不是人有的,他听老一辈讲过,这叫灰鳞龟种的硬膜。
能出这种膜的人,都是以前跟在上位者旁边吃厚肉的近卫。
“监工说的那些链炮,”老人压低声音,“不好受,我们以前见他们用过,打在花岗岩上是一个三尺深的大窟窿。”
“你们怕?”
“我们这身新长的好肉,”老人指着正在前面拉绳的那些青壮年,“不能浪费在炮眼上,到时候要是遇到铁车,让我们去截后轮。”
林晚宁合上压力表。
她看了老人三秒,这并不是感激或崇拜。这是某种在烂泥地里求生了无数年的人,看到了一笔绝对不赔的买卖,在把自己的本钱往桌面上全堆。
“我没打算让你们去冲铁车。”
“那谁干?”
“那些铁车,”林晚宁指了指蹲在车头顶上正在抠指甲底铁屑的阿铁,“是我给他安排的晚饭。”
出发前夜,整个基地不亮灯,为了节省能源和不被远古监测装置捕获到高频信号,所有大负荷发电设备处于断开状态。
只有外围用几根死树根升了两堆低热火。
林晚宁正在用一个小铁块刮靴子底部的死油,巨鳌虫的油脂极容易在软质橡胶底上结块,不刮干净,踩在铁扶梯上容易打滑。
她身边放着两个帆布包。
一个是紧急药品和变异芥末,另一个是十三颗兽灵种子的基础联结容器。
火堆对面的空地上,有响动。
没有脚步声,是一整群人走在细沙地上发出那种衣物磨过角质的轻响。
林晚宁停下刮刀。
矿区的七十二人全部到了,他们不仅带齐了干活的家什,还把原先居住区剩下不多的干草全部捆成了方块,一人一捆背在后腰上,这是给基地用来垫履带底下防打滑的料。
矿大走在第一个。
他的上衣已经完全不能穿了,胸前长出了一块类似硬质皮革的护心膜,颜色是灰沉沉的泥色。
四十六名成年人分成三列。
他们没开声,走到离篝火大概五米的地方。
矿大左腿屈膝。
沙地上被他左脚掌前三道硬爪尖踩实,他把自己的那根旧矿工镐横摆在身前的沙面里。
随后后面的四十五名青壮年也用了同一套动作,单膝沉地,手里的矿铲、铁棍、甚至半截断掉的排板,全横放在脚面正前面。
老人和二十六个孩子站在最后一排,双膝落地。
没有仪式,没有喊任何口号。
在堕落星域,跪监工是用额头贴着地面不动,意思是等对方决定这一鞭子抽在哪。
但单膝落地,是原住民在还没烂死之前的古规矩,意思很简单:我的肩头现在让你平视,你指哪一个坑,我带这条命填进去。
林晚宁拿手里的铁条在靴底重重敲了一记。
那块结成块的底油掉下来,落在火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噗”。
她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明天六点开车。”林晚宁的声音不带情绪,“路线是偏南七十五度,一天走十二个小时,中间不停伙,饭在车上喝。”
老人没有动,“主君。”
“我说过别叫这个。”
紧接着听到战渊在一旁同声翻译。
“那是普通人的叫法。”老人抬头,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表情,甚至可以说十分死板,“在这个星球,只有给正经肉、不掺灰药的,是我们的主,您不承认,那是您的事,我们在册的名字早没了,从前天起,大伙只认发这碟肉的手。”
他把那只之前装蟹腿屑的小破布袋平放在地面。
里面是洗得很干净的一块碎蟹壳,已经被磨光了边缘。
林晚宁知道他们要什么。
她不需要忠心这种没法量化的指标,她需要这七十二个人在五天后遇到任何一种突发攻击时,不会像以前那样听见链锯声就四散逃开,导致主履带被人去垫后轮。
“明天在最前面带路。”她站起身,“如果遇到有东西拦路,别拿你们的手去敲铁。我看过你们的爪子,硬度不够。”
矿大把头抬起一点:“够切人。”
“那就等有人的时候切。”
她把靴底踩在沙土上试了试摩擦力,满意地把小铁块放进衣兜。
正要回车上检查第二批油桶的焊口,正南方向的夜色里,划过一道绿得刺目的短线。
是夜幽的尾巴荧光。他平时在晚上从不亮,这是提前约定好的无声警示。
下一秒,孔雀蓝的光在远处的低丘背后一亮即灭。
孔翎飞了回来。
他落在距离篝火三米远的钢管架上,这回他连话都没多说,没有显摆今天杀了什么,也没有抱怨灰尘弄脏了羽衣。
他用那双向来往上挑的眼睛盯着正南方的黑暗处。
“路线不能走七十五度了。”孔翎直接说。
“有虫子?”
“不是野虫子。”孔翎把腋下的折扇形尾羽稍微松开了两寸,扇骨边缘带着一根还没彻底挥散出去的蓝刺,“正南边八华里的死盐碱地里,停着二十八台黑壳子车。”
林晚宁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
“是监工说的布隆?”
“不清楚是不是领头那个。”孔翎跳下来,顺手把一根沾在袍角上的细长铁丝抠下来扔给林晚宁。
铁丝落入掌心。
冰凉,材质细如发毛,表面覆着一层没有被盐碱侵蚀的高亮涂层。
“他们的车不装履带。”孔翎指着自己的脚面,“是带齿钉的深坑轮,前头排着四辆重机,上面装的是长得像喇叭口一样的圆筒子。”
“声波?”
“我试了一记散刺,”孔翎难得没用戏谑的口吻,“刺还差五米打到车壳,就在半空中断了。是骨头从里面给震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