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成心头一惊,快步奔到前院,抬手拉开门,门外立着的果然是施茵。
“竟是你!你是怎么上岸的?”
吕成胸中激荡不以,从黑山岛冬季上岸的,至今为止,只有施茵一人。
施茵拢了拢被海浪浸湿的衣襟,浅笑道:“吕大哥,先进屋细说,我冻得身子都僵透了。
吕成猛然回过神,连忙侧身将人让进屋,关门前又探出头左右仔细打量,四下夜色沉沉,不见半分人影,这才落闩掩门。
堂屋里,两盆碳炉围绕着施茵,那件黑狐裘衣也在不远处慢慢烘烤着水汽。
此刻,施茵正捧着吕成刚熬好的姜汤小口小口的慢饮着。
被海浪和寒风吹得冰冷的四肢,总算渐渐回暖。
“施娘子,你这到底怎么来的?”
吕成迫不及待的问道。
施茵则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只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袱,将其递给了吕成。
吕成好奇的看着施茵,只见施茵再次压了口姜茶,用眼神示意一番。这才伸手将包裹打开。
包袱里整齐码着一条条长布袋,随手扯开其一,袋中满满盛着莹白细碎的颗粒。
吕成心口震惊,莫非……
他指尖捻起一点送入口中,舌尖一触,失声惊道:“是盐!上等精盐!”
双眼猛地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施茵。
施茵唇角漾着从容:“吕掌柜,这笔生意,你做不做?
吕成心头微微发颤,黑山岛的精盐都是些达官贵人才能见到的,他通常也是用粗盐腌制些小菜,才得以慰藉那口腹之欲。
他压着低声道:“私贩精盐,乃是杀头重罪。”
“如今这青州,朝廷还有完整盐政体系吗?掌盐务的官吏还剩几人?青州地界,当真没人暗中倒卖私盐?”
施茵的三连问,让吕成一时垭口无言。
不错,眼下青州的盐法早已形同虚设。
原本这些盐政布司,历来把持在本地顶尖高门士族手中,这些大族多与司马宗室盘根错节。
可自从东海王司马越病故、苟曦入主青州,这片地界几番血腥洗牌,往日执掌盐务的士族死的死,逃的逃。
余下寥寥几名不足为据的官员,要么缩进豪绅的坞堡闭门不出,要么干脆辞了官职只求苟全性命。
底下那些跑腿办事的小吏,大半都被强征上前线充了兵。
待到曹嶷击溃苟曦、全盘占据青州时,又因时间仓促,根基未稳。
首要心思便全放在安抚遗留士族、笼络各处坞堡豪强上头了。
他一边劝耕劝桑、轻减赋税,一边重新排布地方官吏,繁杂事务堆压一身。
此即又恰逢寒冬海上封航,海船尽数停摆,整顿盐政一事便暂且搁置一旁。
在曹嶷的治理下,这青州反倒算得上安稳,比起那雍州,凉州等地也算得上安居乐业之向。
民生刚需的食盐,自然就成了各方百姓、乡绅豪强紧盯的紧俏货。
盐政衙门里囤积的存盐早已所剩无几。
盐政那边的官员的落实还在各家大族互相间内斗之中。
所以,这段时间青州黑市之上,私盐交易几乎半遮半掩,近乎公开,而且其市价抬得极高。
吕成的心思此刻也是摇摆不定。
施茵望着他,轻声开口:“吕大哥,眼下黑市精盐市价多少,你心里应当清楚吧?”
吕成回答:“现在一斗精盐十米。”
以正常行情来说,这一斗盐也就抵个2-3斗米。
如今,竟翻成这般天价,也是出乎施茵所料。
施茵暗自盘算了片刻,缓缓点头:“我这里统共三十斗精盐。
只换你一石荞麦、三斤铁料、一根泡桐木,再加三桩消息,这笔交易可行?”
吕成眉头紧锁,站起身在堂屋来回踱步。虽说眼下青州黑市私盐买卖近乎半公开,可谁也说不准曹嶷何时重整盐政、重设盐官。
万一运气不济当场拿获,便是赔上身家性命的大祸,实在得不偿失。
可滔天的利润近在咫尺,要说半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吕大哥,听过我们岛上一句俗话吗?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今寒冬封海,往来航船尽数停摆,城里那些囤盐大户库存日渐见底,又不敢明目张胆煮盐晒盐。
唯独我们黑山岛不受拘束,精盐便是在这寒冬也未曾停工,存量充足得很。
等来年开春海路一通,这份一本万利的生意转眼就做不成,大把银钱平白溜走,你当真甘心?”
吕成怎么不知其中的关系,沉思片刻后,心中还是想要那富贵险中求。
他重重吐了口浊气问道:
“施娘子,我只问一桩,你究竟是怎么离岛渡海过来的?”
施茵浅浅一笑:“早前我便劝过吕大哥话别说太满,出岛的门路我自有办法,只是白日不便行动,只能趁着夜色悄悄靠岸。往后我也照旧夜里登岸,货源你完全不必担忧。”
吕成明白,这施茵真能自由出入这风浪之中!
于是他狠狠一咬牙:“好,这生意我接。你要打听什么消息,只管问。”
施茵一笑:“官船!”
吕成当即眯起眼睛。
只见施茵缓缓开口:“吕大哥,官船值守多少人,码头看守又有几人?”
吕成虽然面色不显,但心中早已经是真震惊不已。
这施娘子想做什么?
“吕大哥不必多虑,我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牵连到你,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半分祸患。”
吕成沉吟片刻,如实道:“官船常年三人轮守,码头原本两人。今日十五,码头那两个偷溜回家吃团圆饭了,唯独官船上值守之人半步不能离开,违令是杀头的重罪,没人敢擅离。”
施茵微微颔首:“第二条,泰山羊氏如今可与曹嶷搭上关系了?”
“早已会面,听闻相谈甚欢,两方相处融洽。”
施茵眉间微微一蹙,心中暗忖黑山岛危机一刻都不能放松。
“第三,泰山羊氏手里有没有占据海岛?”
吕成摇了摇头:“羊氏扎根内陆,素来极少踏足海边。不知为何近期忽然派人前来青州沿海,此前从未听闻他们探查海岛地界。”
施茵悄然松了口气。泰山羊氏虽是顶尖大族,内陆争霸手段凌厉,可论海上的底蕴终究差了一截。
“成,吕大哥,我这边没了问题。只是我要的这些东西,今夜能备齐吗?”
吕成并未推诿:“荞麦、生铁我库房里都有存货,唯独泡桐木眼下没有,只能等白日寻访。”
施茵起身行礼:
“无妨,就凭吕掌柜肯冒着风险去黑山岛为我送粮这点,我便信得过你的为人。”
随后继续说道:“吕大哥今夜我就要趁夜色返航。下次登岸我会带更多精盐,劳你多预备些泡桐、桐油、麻布之类。
生铁与硫磺的货源也帮我打探着,往后这两样我需求量极大。绢布、桑茧也一并帮我寻摸些,但不用太多,普通十人家能用就成。”
吕成望着她,目光越来越深邃。
施茵神色坦荡平静,坦然与他对视。
半晌,吕成笑道:“施娘子要做什么,与我何干呢,咱的买卖才是关键。”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