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这样，总是幻想有个英雄人物出现，能于拯救人民与水火。
可等到兵临城下、烽火围城之际才幡然醒悟，哪有什么救世主，可惜的是觉醒的太晚，自己早已深陷绝境，连自救的余力都没了。
施家家主带着宗脉退回长安，而旁支则四散求生，以确保至少有一脉可以留下香火。
此时共有三处可选，一是南下，但南下只能依附于其他世家，做个普通的人家，仰仗人家的鼻息讨生活。
二是东北边陲辽东，慕容廆尊重汉人，接受世家流民，给与优待重视礼教，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只要放下世家的身段，和胡人又好相处。
三嘛，则是凉州。
而这三处之中，凉州的名声最为响亮。
凉州在其刺史张轨的治理整顿下，可以说是不输江南的富饶安定。
长安城中广为流传着一句民谣：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这句歌谣，让很多人想去投奔凉州，但是去凉州的路上哪是这么容易的。
光是翻越那六盘山，其中险峻而崎岖的山路，就要死一大半的人。
而沿途的驿站和官府早已荒废，全凭自己寻找生路，山中更是多得数不胜数的山匪逃兵，时刻觊觎着流民身上的干粮与财物。
即使是侥幸过了六盘山，横亘在眼前的还有黄河天堑，渡口关卡亦是凶险难测。
可以说十人同行，九人不见明日月都不为过。
然而，只要你安全踏足凉州地界，便等于挣脱了人间炼狱，得了一处安身桃源。
当地官府特意划出大片荒地，设置侨郡安顿从中州逃难而来的百姓，不仅发放口粮、农具，还专门收治路上伤病流离之人。
世家大族更是被优先安置，直接授予良田宅邸免除徭役，保全宗族根基。
正因如此，无数人明知西行九死一生，也要赌一把逃离人间炼狱的关中。
施茵的二叔，就决定带着依附的他佃户和部曲，前往凉州。
而施茵的父亲，隶属第三支旁支，则选择南下避乱，江南并无相熟士族可以依托，他早已打定主意，往后便做一介寻常布衣，或是开一间私塾，以教书授业安稳度日。
依附施家的佃户和部曲拖家带口的一同上路，一共有四十多人。
他们人口多，吃的就多，施父宽厚，从不是那些苛待下人的吝啬之辈，只给佃户和部曲吃那清得见底的刷锅水。
每日两顿的米粥也都是浓稠的。
他们自己吃的，也不见得能强得到哪去，最多就是能多了点就口的冬菜。
倒是家中的几个孩子，时不时能吃上点肉糜。
可是，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淮水渡口的时候，车上的粮食，便也只剩下四个麻袋了。
并不是施家屯的粮少了，当初施茵三番五次劝说他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原本屯的粮食以他们这些人来说能吃好几年的还富余。
但是他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的豪强实在太多，说是豪强，其实很多同那强盗也没太大分别，就是抢粮的时候能用点文明用语。
而且人家也不是抢，就是换。
换给你个安全的落脚的地方，在换给你些干净的水源。
够文明了吧，人家坞堡里头也要生存不是。
只不过他们穷啊，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当然，也不会逼你到绝路，一般就是“千恩万谢”的抗下两袋粮食，然后“感激”的让你们喝足了水，睡个安稳觉。
而像这种坞堡还不少，每路过一处，施家就扒下一层皮。
再后来，他们也不舍得用粮食换了，就用银子来换。
然而，这会的银子跟铜板一样不值钱似得，哗啦啦的往外出，却也不见得能得多少优待。
“十两银子一桶水，他们怎么不直接抢。”
施厉带着人抬了两桶水回来，气急败坏的骂道。
施父也皱眉，十两银子啊，就得了这两桶水？
可是没法子。
水源几乎都被这些豪强们圈进了坞堡中。
路上能见到的小溪流还能补充些水，如今到了渡口这儿，前方排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河边不让靠近，附近又没有水源。
他们这么多人早已经口渴难耐，纵使明白这些乡绅豪强是在借机盘剥流民，也只能被迫隐忍。
“先给孩子们喝。”施母连忙拿出器皿盛水，挨个分给施峰、施厉两家一共七个孩童。
其中最大的孩子已有十三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孩子喝完，再轮到施父、施母，其余族人紧随其后，最后余下的清水，才分给佃户、部曲及其家眷。
至于上路的时候带着牛马，如今已经是一只也不剩了。
就连施父施母，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当家的，咱们递交给渡口都督的拜帖迟迟没有回音，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轮到咱们渡江。
再这样耗下去，家中银钱眼看就要见底了。”
施母抬手拭去额间汗珠，嘴上已经是一口的燎泡。
施父望着渡口乌泱泱的逃难人群，心中沉重不已。
今日闸口方才开启片刻，仅送走一船的百姓便骤然关闭，渡船驶离后再也没有折返。
后来前方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哪儿又打起来了，渡船被临时征调前去作战。
这仗一旦打起来，又不知道要多久，万一渡船的船底被凿穿了，还要修船，没个十天八日的修不好。
施母急得满嘴燎泡，施父同样心火郁结，可昔日在长安尚可立足的施氏世家，流落至此早已不值一提，递上去的拜帖终究石沉大海，无人问津。
“还能怎么办，已经到这儿了，熬吧。”
施父沉声道：“吩咐下去，让所有人分头去周遭寻觅野菜、搜寻水源，只靠花钱买水，我们撑不了几日。要想活着过河，所有人都要动起来了。”
佃户部曲们哪能不懂这个理，于是纷纷去寻能入口的野菜和水源了。
如此，便和那些大批的流民百姓差不多了。
是啊，都到现在这境况了，谁还管你是哪哪的士族？
就是条龙也要在这儿盘着。
淮水的渡口封了五日，打开后，渡船上很快就挤满了人群。
然而，施家却并没有往前挪动多少，他们的前边，依旧人满为患。
施父看着身后粮车上的仅剩的三袋粮食，越来越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