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岸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温软纤细,划过的地方像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酥麻酥麻的,从眉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想动,想退开,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完全不听使唤。
程曦的手又往下滑了几分,指尖落在他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岸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半眯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软糯:“秦岸……其实你眼睛长得好看,鼻子也好看,嘴巴也好看。”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总结,“你这个人,长得俊。”
秦岸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比她刚才念“我的爱人”时还要猛烈,比刚跑完武装越野还要快。
她的指尖从嘴唇滑到下巴,在他刚冒出胡茬的下颌上蹭了蹭:“还有你啊,心挺细的,还会做饭……不过....”不过我们迟早是要离婚的。
后面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的指尖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微微一顿,手软软地滑落下来,垂在了枕边。
秦岸心头一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不过”什么?她刚才想说什么?
可程曦头一歪,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眼睑上。
他愣了一瞬,就这么睡着了?
他慢慢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衣领被刚才拉扯得歪了,露出一小片白皙圆润的肩头,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腿,脚踝精巧,脚趾微微蜷着。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口干舌燥得厉害,身体绷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扯过被子替她盖好,动作又快又轻。
他直起身,心跳还在嗓子眼撞着,脸上难得地泛着红。
他走到桌边,想喝口水压一压,一眼瞥见她桌上摊着的那本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县城里各种招工信息。
哪些要介绍信,哪些不要,还用笔在旁边标注了“已探”和“待核实”。
秦岸下意识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在找工作。她为什么要找工作?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墙边小张的话“嫂子肯定是吃醋了,不然怎么会护着你跟护崽似的。”
又想起方才她躺在床上,攥着他的手指说“你的眼睛好看,鼻子好看”。
她是不是....也有些在意自己,打算在这里定下来?
他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原处,转身出了房间。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站在廊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还在翘。
他咳了一声,把笑意往下压了压,但眼底那点光亮怎么都暗不下去。
翌日,程曦是被透过窗棂的晨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脑勺一阵钝痛,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揉着太阳穴,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她靠在秦岸臂弯里,攥着他的衣领,手指不规矩地摸上他的眉毛、鼻梁、嘴唇,还说什么“你长得俊”之类的话。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懊恼地狠狠拍了两下:你这双爪子,怎么能趁喝醉对人家上下其手。
又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程曦啊程曦,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恨不得把昨晚的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掉,人家可是递了离婚申请的,你这样,成什么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待会儿就跟他说清楚。
就说昨天喝醉了全是胡话,让他千万别当真,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以后也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等找到工作站稳脚跟,就跟他离婚。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推开房门。
堂屋里,秦岸正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放在桌上。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程曦的脚步骤然顿住,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秦岸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便移开了,仿佛不知该往哪儿放。
昨晚她指尖落在他唇上时的触感还在他脑子里晃,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桌上那碗醒酒汤:“那个……我煮了醒酒汤,你趁热喝了。”
“秦岸,昨天晚上我……”程曦往前迈了一步,想趁着刚开口的勇气把话说完。
院门口忽然传来小张急促的声音:“秦团长!周连长和运输连的人吵起来了,快打起来了!”
秦岸眉头一拧,方才那点微妙的局促瞬间被军人的冷硬取代。
他看向程曦,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说”,拿起帽子大步往外走。
程曦追了两步:“诶!!!”
但秦岸已经快步出了院门,军装下摆一闪就消失在巷口。
程曦站在院子里,酝酿了一早上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算了,等他晚上回来再说好了。
待程曦喝完醒酒汤,刚把碗筷收到灶台边,院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程曦同志在家吗?”
她走出堂屋,王主任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神采奕奕的。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程曦抬手往里让。
王主任摆摆手:“就在院子里坐会儿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王主任翻开笔记本,语气比平时还热络了几分,“程曦,上次你们那个《茉莉花》节目,反响可大得很!不光咱们院里,师里领导都夸,说这个节目有新意、有品位。县里下个月要搞一场文艺比赛,咱们师部家属队就定了你们,让你和李静代表咱们大院的军嫂们去参赛!”
程曦眉头微蹙。
比赛当然好,但排练需要时间,她现在还在忙着找工作的事,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她正要开口推辞,王主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身子往前倾了倾:“程曦同志,我跟你说,这比赛不光能给咱们师争光,奖品可比咱们院里发的贵重多了。前年的头名奖的是缝纫机,去年是电视机,今年的奖品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听县里文化馆的人说,今年的奖品加倍,很可能是两辆自行车。”
程曦一听,眼眸亮了亮,她想起她上回坐拖拉机进城,颠得腰都快散了,当时就发誓攒够了钱一定要买辆二八大杠,以后再也不用在车斗里跟麻袋挤成一团。
现在机会直接送上门了。
况且有了自行车,她去哪里都方便。
而且有两辆,到时她和李静一人一辆。
她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那行,这比赛我们参加。”
“这就对了嘛!”王主任一拍大腿站起来,“我还得去告诉李静,你们俩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给咱院争个大奖回来!”
“我去吧。”程曦站起来,把凳子收了,“正好我俩商量商量节目怎么排。”
程曦刚走到李静家院门口,就觉得不对劲。
院门大敞着,里头传来叫骂声,院墙外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
她往里一看,吴秀兰正坐在院子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你弟的婚事都快黄了,人家姑娘说了,再凑不齐彩礼就不嫁了!你当姐姐的倒好,自己在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一分钱都不肯往外掏!你这是要逼死你亲爹娘啊!”
李守田蹲在院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李宝根靠墙根站着,缩着脖子没吭声。
李静站在院子中央,垂着头:“爹,娘,我说过多少回了。我没钱。不管你们闹多少回,我都是这么说,给不了。”
“行!你不给是吧?”吴秀兰尖声叫起来,猛地从怀里掏出个深褐色的农药瓶子,举得高高的,“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钱出来,我跟你爹就当着你的面把这瓶药喝了!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李静多有本事,活活逼死自己爹娘!”
瓶盖被她一把拧开,刺鼻的气味呼地散出来。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别冲动啊!”
“快把瓶子抢下来!”
“这要是真喝可咋办!”
有人拔腿就想往巷口跑,嘴里喊着“快去找人”,场面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