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那个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放在膝头上。
“杨兵同志，再跟你核实一下。当天搜查宋家的经过，你从头说一遍。”
杨兵的拇指在扶手木纹上蹭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带人到了宋家以后……”
年轻那个的铅笔跟着动。
杨兵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年纪大的嗯了一声。
“之后呢？”
“之后我回了厂里。第二天张凯找我，就是之前说的那回拿金条堵我嘴。我没答应，跟他翻了脸。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去过街道办。”
杨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具体的后续我确实不清楚。金条怎么分的、谁拿了多少、上交了几根这些我都不知道。我跟张凯闹翻以后，街道办那边的事我一概不过问。”
年轻那个的铅笔停了，抬头看了年纪大的一眼。
年纪大的点了下头，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起来。
“杨兵同志，今天的问询就到这儿。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可能还得再来找你。”
杨兵站起身。
“随时来。不过我这边能提供的情况有限，那之后的事我确实不掌握。”
年纪大的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杨兵一眼。
“你跟张凯翻脸这件事，跟其他几个线索都对得上。”
这话搁出来，不轻不重的。
杨兵把两个人送到院门口，两个人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合上，引擎声从胡同那头远了。
李秀梅从灶间出来，铁铲还攥在手里。
“走了？”
“走了。”
“没事吧？”
杨兵把院门关上，“没事。跟我没关系。”
李秀梅这才把铁铲搁回灶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吓死我了。一看见那红袖标我腿就软。”
杨兵没接话，回了堂屋，张凯这条线，算彻底断了。
从今往后，街道办那摊子事跟他再无半点瓜葛。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张凯的案子没过几天就有了结果，贪没公物、以权谋私，数罪并罚，具体判了多少年，杨兵没去打听。
隔了大半个月。
街道办那边换了人。
消息是柱子带过来的。
“兵子，听说了没？周阳转正了，当上街道办主任了。”
杨兵正蹲在院里给杨静晒小棉袄，手里拍着棉套上的灰。
“周阳？”
“就是之前那个副主任。张凯在的时候被压得死死的，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张凯进去了，他扶正了。”
杨兵把棉袄搭在晾衣绳上。
周阳？记得！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被压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翻了身。
第三天。
杨兵刚从厂里骑车回来，李秀梅在院门口截住了他。
“有人来找你。在堂屋坐着呢。”
“谁？”
“说是街道办的。”
杨兵把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了堂屋。
椅子上坐着个人正是周阳。
见杨兵进来，周阳腾地站起来，两步迎上前，伸出手。
“杨兵同志！”
杨兵跟他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手心干燥。
上任第一天就找上门了，这速度，比张凯当年快多了。
“坐。”杨兵在对面坐下。“周主任来了，是有什么事？”
周阳在椅子上坐定，两手搁在膝头上。
“杨兵同志，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您说。”
周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是街道办行动小队的副队长。这个职务一直挂着，但这段时间你基本没来过。张凯在的时候……”
他顿了一拍。
“情况特殊，我理解。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刚上任，手底下缺人。街道办的工作千头万绪，光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阳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杨兵同志，我希望你能回来，到街道办这边帮帮忙。”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缸壁上那两道裂纹在指腹底下硌了一下。
回去？
这两年他费了多大劲儿才从街道办那摊子事里摘干净，现在回去？等于自个儿把脑袋往套子里伸。
“周主任，这事我得跟你说实话。”杨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厂里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革委会那边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往街道办跑。”
周阳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而且……”杨兵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副队长这个位置，我想辞了。让更合适的人来干。”
周阳的两手从膝头上抬起来。
“不行。”
杨兵的拇指在缸沿上蹭了一下。
这瘦高个，以前在张凯底下唯唯诺诺的，现在坐上了主任的位子，说话倒是硬气了不少。
“周主任，我不是推脱。是真忙不过来。”
“杨兵同志，我也不是硬拉壮丁。”周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但你在街道上有威望，办事牢靠。我一个新上任的主任，底下人心不齐，有你镇着，很多事情推得动。”
“您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是实话。”
两个人僵了三四秒。
杨兵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
周阳的心思不难猜，新官上任，根基不稳，张凯经营了那么多年的班底全被端了，这时候拉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台，等于给自己撑腰。
但这跟杨兵有什么关系？
他杨兵现在要的是少沾事、少露面。
街道办那个火坑，谁爱跳谁跳。
“周主任，我去意已决。您另请高明吧。”
周阳的两条腿收了收，脊背靠在椅背上。
“杨兵同志。”
周阳的嗓门降了半截。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张凯刚刚落网。”周阳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你紧跟着就辞去副队长的职务。你觉得上头的人会怎么想？”
堂屋里安静了一拍。
杨兵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这话扎进了要害。
张凯贪没金条的案子刚结了，调查组前脚走，杨兵后脚就撂挑子，搁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眼里，这叫什么？做贼心虚。
周阳这人，不蠢。
“周主任，你这话说得在理。”
周阳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但是。”杨兵伸出一根手指头。“我有条件。”
周阳往前欠了欠身。
“你说。”
“第一，一周只去两个半天。”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周二下午、周五下午。其余时间我在厂里，不往街道办跑。有什么急事，派人到钢铁厂找我。”
周阳的嘴张了一下，“够了。”
“第二。”杨兵竖起第二根手指头。“最多三个月，我必须辞。”
周阳的黑框眼镜往下滑了半截，“行。两个半天，三个月。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