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合院。
杨雯推门进院,白大褂脱了,搭在臂弯里。
杨兵坐在石桌旁喝水。
“哥。”杨雯在对面坐下。
杨兵把搪瓷缸子放下。“人我去看过了。东四北大街的汪家。”
杨雯的呼吸停了一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绞着。
“家底清白。父母都是老实人。他本人的风评也不错。”杨兵屈起食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这周日,让他来家里一趟。让爸妈见见。”
杨雯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么快?”
“不快点定下来,等着别人抢?”
杨雯低着头,应了一声。
第二天,区医院。
中午休息,外科值班室。
汪靖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门框被人敲了两下。
汪靖抬头。
杨雯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杨大夫?”汪靖放下笔,站了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
“那个……”杨雯往前走了一步,“我哥说,这周日,让你去我家一趟。”
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
旁边的护士小赵刚端起饭盒,手停在半空,对面的刘姐正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着,忘了嚼。
汪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下。
“去……你家?”
“嗯。”杨雯的脑袋快埋进领口了。“见我爸妈。”
小赵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哎哟喂!”刘姐把馒头咽下去,一拍大腿。“汪大夫,这可是见家长了!还不赶紧答应!”
汪靖的两只耳朵瞬间充血,他往前迈了半步,差点绊到椅子腿。
“去!我一定去!周日早上我就过去!”
杨雯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
值班室里爆发出哄笑。
“汪大夫,今天下午的病历我替你写了,你赶紧去供销社备礼吧!”
汪靖站在原地,两手在白大褂的兜里掏了半天,没掏出个所以然。
当天晚上,四合院堂屋。
杨兵把这事跟李秀梅透了底。
李秀梅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
“真要带回来?”
“周日上门。”
李秀梅立刻在围裙上擦手,原地转了两圈,“哎呀!这可是大事!我得赶紧盘算盘算。肉得割两斤,还得买条鱼。家里这几把破椅子是不是得修修?”
杨国富坐在一旁,“急什么。人还没见过,八字没一撇。”
老头板着脸,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突然就要带别的男人回来,这搁在哪个当爹的心里都不舒坦。
杨兵端起茶杯喝水。
老头这是护犊子,周日那小子有得受。
周日,早上九点。
胡同口走进来三个人。
汪靖走在最前头,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下摆扎在军绿色的长裤里,手里拎着两个大网兜。
后头跟着汪建国和汪母,汪建国穿着机械厂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汪母穿了件碎花衬衫。
一家三口停在杨家院门口。
汪靖抬起手,悬在门板上,停了三秒,没敲下去。
“敲啊。”汪建国在后头催促。
汪靖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汗,这才扣响了门环。
门立刻开了。
李秀梅站在门槛里头。“来啦!快进快进!”
汪靖赶紧弯腰。“阿姨好。”
汪建国和汪母跟着打招呼。“大妹子,打扰了。”
一家三口被迎进堂屋。
堂屋正厅,杨国富坐在太师椅上,灰黑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两手按在膝盖上。
没起身。
视线在汪靖身上扫过去,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骨。
汪靖的背脊瞬间僵直,脚后跟不自觉地并拢。
这阵势,比院长查房还吓人。
“杨叔叔好。”汪靖把网兜放在桌角。
杨国富嗯了一声。“坐。”
汪靖在侧边的方凳上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汪建国和汪母在另一边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十分拘谨。
李秀梅端着茶水过来,挨个倒满。
“喝水喝水。老杨,你别板着个脸。”
杨国富没理会李秀梅。
“听雯雯说,你在外科?”
“是。”汪靖立刻回答,背挺得笔直。
“外科累,成天连轴转。”杨国富把茶缸子放下,发出一声闷响,“有空顾家?”
汪靖咽了一口唾沫。
“平时确实忙。但只要不值班,家里的活我全包。做饭洗衣服我都会。”
汪母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这孩子从小就勤快。在家里从不让他爸动手。”
杨国富没接汪母的话茬。继续盯着汪靖。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独生子。”
“机械厂的活重,你爹身体怎么样?”
“挺好。年年厂里体检都没问题。”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转正了,三十七块五。加上夜班费,能上四十。”
每一句对话,汪靖都答得严丝合缝。
汪建国在旁边看着,想帮忙递句话,愣是找不着切入点。
“医院里什么人都有。遇到那种胡搅蛮缠的家属,你怎么处理?”
汪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按规矩办。该治病治病。要是家属闹事,先讲道理,讲不通就叫保卫科。绝不动手,也不能让科室吃亏。”
杨国富的两条眉毛挑了一下。
回答得中规中矩,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堂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很,汪建国好几次想插话,都被杨国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给压了回去。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杨兵单手托着杨静走了出来。
“爸,查户口呢?”
杨兵走到桌边。
汪靖看到杨兵,偷偷松了一大口气。
杨静半岁大了,穿着件红底白花的小罩衫,不哭不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汪靖看。
汪靖平时在医院看惯了小孩,这会儿见着杨静,下意识地凑过去逗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真好。”
杨静突然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汪靖白衬衫的领子,身子往前一扑。
汪靖反应极快,双手伸出,稳稳托住。
左手掌心托住腋下和后背,五指张开护住后颈,右手臂弯兜住屁股,稳稳当当。
杨静抓着汪靖的衬衫扣子,用力拽了两下。
汪靖低头看着她。
杨国富的视线落在汪靖托着孩子后颈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
“抱得挺顺手?”杨国富开口。
汪靖抬头。
“医院里小病人多。有时候家属不在,我们得帮着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