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昭坚信,付婉兮一定留有后手,她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在那水蛭手中,她一定是在布更大的局。
邹太后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在他的榻边来回踱步道:“昭儿,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需得有人护着你,方能安度余生,将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待母后将凶手绳之以法,才能护你周全。”
夙昭口中呜呜哇哇地发出些囫囵音节,脖子涨得通红,也没能表达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邹太后听不出他想要说些什么,气急败坏之下,几乎要掐着他的脖子严辞逼问。
一旁的宫婢急得泪洒当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您还是快去瞧瞧陛下吧,陛下病危了!”
再不去,怕是见不到陛下的最后一面了。”
邹太后徐徐松开夙昭的衣襟,转头看向那宫婢:“你再说一遍?”
宫婢痛哭着说出事实后,邹太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连自己是如何到了煦阳宫外,都全然不记得。
遇上庞濯和严统领匆匆向她躬身见礼,她都视若无睹,眼前只有跪满了宫婢的殿门。
老泪纵横的刘嬷嬷迎上前来,搀扶她进到榻前。
当她触及床榻上早已失温的夙煦时,几乎站立不稳。
“煦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害了你的性命?你告诉母后。”
“太后娘娘请退至一旁,让微臣为陛下把脉。”
庞濯挎着药箱挤到榻边,目光落在最外缘的付婉兮脸上,瞧见她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以及露出的肩头脖颈处,遍布淤青红肿时,不由得眼眶泛红。
他看向夙煦的眼神带着森冷寒光,恨不能将他救活了再杀一遍。
他伸出二指,轻搭三人颈侧的人迎穴,只在付婉兮的颈侧探查到一丝微弱气息,而当他为三人切脉时,更觉奇异的是,付婉兮瞧着伤得最重,实则只有她脉息尚存,还有挽救的余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掀开被角,将手中银针快速扎在付婉兮手臂的内关、曲池穴,又掀开被角下方,将银针扎在她小腿内侧的筑宾穴上,以解药毒。
脑中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时,邹太后怒目而视,质问他道:“你为何先救这无关紧要之人?
还不快为我的煦儿施针!”
庞濯径直跪倒在地,“请娘娘节哀顺变,陛下他......真阳耗尽,已经驾崩多时了。虞妃娘娘也薨逝了,唯有付司药尚存一息。”
此话如晴天霹雳般在邹太后耳边炸响,两眼一闭,便昏死过去。
“娘娘,娘娘快醒醒啊!”
庞濯叹了口气,又腾出手来,无奈为邹太后施针,随后让严统领和刘嬷嬷将她抬到美人榻上,只盼着她勿要再给自己添乱,阻碍自己救人。
可银针扎在邹太后身上没多久,她便清醒过来,冲到庞濯身边,极力阻止他为付婉兮施针。
“此女害得我儿死在榻上,你就算将她救活了,本宫也要让她陪葬!”
庞濯一手拦着邹太后,一手将三人的口腔掰开,逐一瞧了一眼,又捡起脚边一块珐琅彩方壶的碎片,面色肃然地递给她。
“太后娘娘,恐怕让陛下驾崩的不是付司药,而是此物。
若是微臣没猜错的话,虞妃娘娘以及付司药,应都是得了陛下的命令,过度服用了此等助兴之物,才导致毒发的,娘娘可以闻闻这上面的味道。”
“大胆庞濯!竟敢让娘娘万尊之躯来闻这有毒之物。”
邹太后拦住怒火中烧的刘嬷嬷,夙煦以往服用此物时,她曾撞见过一回,只是却没想到会造成如此后果......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残留着药汁的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带着些腥甜味的气息冲入鼻腔,顿时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庞濯见她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感:“此物名为春意散,光是嗅闻,常人都觉心神亢奋,过量服用,必会导致元精销铄、暴毙而亡。”
他扬了扬手中残留着药汁的碎片,摇头叹息道:“何况是这一整壶。”
“那她为何没死?”
庞濯指着付婉兮浑身的淤青道:“付司药是在被折磨得晕厥过后,才被强行灌下的药汁,大部分溢了出来,并未喝下多少。”
说到此处,庞濯顿了顿:“付司药虽有一息尚存,但她此生恐怕......再无法诞育子嗣。”
邹太后闻言,这才对庞濯的话有了几分信服。对于后宫女子而言,没有人会以失去做母亲的惨痛代价,来换取其他。
她虽暂时打消了对付婉兮和庞濯二人事先串通好的怀疑,仍另外派人前去太医署传唤了一位宋姓太医,为几人诊断了一遍。
直至宋太医所言与庞濯如出一辙,邹太后才彻底相信了夙煦是因过量服用春意散而英年早逝。
她命人将夙煦的遗体抬到了鸣鸾殿,守在他身前足足一个时辰,都未曾挪动一下。
刘嬷嬷在此期间,张罗着准备新皇初丧时所需的沐浴用具:瓶、盆、鬲、盘、栉、练帛、汤瓮等崭新器具。
一切准备就绪后,刘嬷嬷劝解邹太后让夙煦入土为安。
宫婢这才得以上前,为夙煦擦净身体。
趁着肢体还未完全僵硬,宫人将洁净的明衣为夙煦穿上,又在夙煦口中放入一块玉壁,用作压口的饭含,最后盖上挡脸的面衣。
进行到小敛裹衾这一步时,邹太后的情绪骤然反扑,由悲生怒。
“她付婉兮不能独活在这世上,煦儿受她魅惑,才走到今日这一步,本宫要让她永生永世陪在煦儿身边赎罪!”
当邹太后提着侍卫的长剑,赶到煦阳宫时,只剩下为虞妃敛尸的一众婢女。
“付婉兮人呢?”
邹太后几乎是咆哮着问出了此话,惊得婢女浑身哆嗦,指着东宫的方向道:“庞太医他,将付司药带走了。”
邹太后高喝:“集结御林军!给本宫拦下他们。”
“是!”
御林军铮铮铠甲的碰撞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在皇宫之中,传入了出宫路上的庞濯耳中。
他意识到邹太后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想要赶尽杀绝。
“吁~~”
庞濯勒停车驾,与策马疾驰到跟前的御林军轻骑兵互相对峙。
“严统领为何总喜欢拦截下官的马车,短短几个时辰,这已是第二回了。事不过三,严统领如此行事,着实让人心中不悦。”
严统领翻身下马,也不多言,向他拱了拱手:“公务在身,皇命难违,得罪了。”
话落,径直上前,掀开了庞濯身后的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