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阿古娜扫了兴致,众蛮兵的神情虽有不悦,但终究还是对阿古娜背后的人脉有所忌惮,收回了腿脚,一一散去。
阿古娜放下手中木盆,上前将倒地的北蛮兵卒扶起。
是名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此刻鼻青脸肿,鼻血长流,但从他挺直高耸的鼻梁,及清朗有神的眉眼间来看,仍能瞧出是个面容俊秀之人。尤其那双深似幽潭的双瞳,让人移不开眼。
阿古娜收敛自己飘飞的思绪,轻声问道:“他们为何打你?”
少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臂抹去鼻血,语气淡漠道:“不为什么,他们想打我便会动手,无需任何理由。我已经习惯了。”
阿古娜听罢,怔愕一瞬,旋即怒气冲冲地转身:“岂有此理!我将此事告知崔将军,我就不信军法治不了他们!”
少年却突然伸手拉住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别吉殿下若真想帮我,可否前去救救我的母亲?”
二人谈话时,不远处热衷于看热闹的北蛮兵,瞧见阿古娜跟随少年走远,神色激愤地点指道:“你们看看,我没说错吧!
他一定学过什么操控人心的邪术!这妖孽果真擅长迷惑他人,靠着三言两语,就让别吉殿下听之任之。”
大妖袭扰沧州城时,大肆破坏城中住房商铺,致使许多百姓殒命于这场劫难中。城中几家药铺的郎中与伙计,也多数罹难,是以城中百姓问病求药,自此便成了一大难事。
数月以来,阿古娜跟随在张医官身后帮忙配药,耳濡目染不少医理,虽远未到达可开方救人的地步,但也学了些望闻问切的探脉本事,其上手之快,让张医官多次称赞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故而少年开口提出请她入城为自己母亲探诊时,她便一口答应下来,想着先行瞧瞧对方的病症轻重。若拿不定主意,再回营告知付二姑娘,或是张医官,向他们求方即可。
前去城中的路上,阿古娜从闲聊中得知,被蛮兵欺辱殴打的这名少年,名为部多。
部多在前引路,带着阿古娜穿过几条街巷后,推开了两扇虚掩的木门,进到一间不大的小院。
院中有三间房屋,窗户均是纸糊的,有不少地方都破了洞,寒风一吹,哗哗作响。这样的普通人家,在沧州城内随处可见,不足为奇。
小院是黄土夯实的地面,摆着一张半旧的方桌,桌上放着一个装有剪刀的小竹篓,篓中放有裁剪好的几块布样。
阿古娜伸出手去,想要看看那素色布样,是要裁剪来做些什么,部多的声音突然传来:“别吉殿下请进,我母亲就在里面。”
看着部多殷切期盼的眼神,阿古娜只得收回手去,四下环视一圈,这院子打扫得倒是极为干净,便跟着部多进到了主屋中。
令她微感诧异的是,屋中一贫如洗,除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张放在床头的小桌,竟什么家具也没有。
而那简易的木床上,铺着打满补丁的被褥,被褥中躺着一名面容蜡黄、眼眶深陷的女子。
部多在女子身前站定,取下头上的红缨兜鍪,俯身在女子耳边轻声唤道:“额格,我请来了军中的医官为你看诊,我去烧些糖水来喂你。”
然而床上的女子,自打两人进屋后,并未作出任何反应,此刻对于部多的话,也没有半分要回应他的意思,只是神情木然地盯着半空,目光空洞。
部多却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转身后,有些赧然地朝着阿古娜笑笑:“别吉殿下勿怪,我母亲自从患病以后,便一直是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任谁喊她都置之不理。
为了给母亲瞧病,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掉了,没有凳子可坐,委屈别吉殿下,只能坐在床沿为母亲探脉。”
说完,他神色感激地朝着阿古娜恭敬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去为你母亲准备糖水吧~”
部多转身离去,留下阿古娜与床榻上的妇人在房中。
她俯身蹲在榻边,揭开被角,将女子的手臂放在床沿,伸手搭上她的内腕。然而摸到部多母亲的脉象,阿古娜却眉头紧锁。
“张医官曾言:尺脉滑盛,如盘走珠,按之不绝,是为……喜脉?”
喜脉?!
她目光一闪,将妇人身上的被褥掀开,只见她腹部的衣裳隆起不小的弧度,只因隔着一层被褥,加之体型瘦削,并未太过显怀。
但据脉象来看,她腹中的孩子已将近足月了。
阿古娜秀眉微蹙,更觉脑中一片混乱。在来的路上,她从部多口中得知其母近来的症状,有倦怠、恶食、停经时,她下意识便想到过,此症像极了女子有孕的症状。
可部多紧接着又告诉她,其父故去多年,一直都是他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
既是孤儿寡母,那他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
按照部多遍寻郎中的说法,若是有孕,不可能无人发现她有孕的事实。他母亲身怀六甲,部多这个做儿子的,岂能没发现异常?
还是说他未经世事,并不知妇人有孕的种种迹象?
阿古娜忽而心中一颤,脑海中莫名生出个令她恶寒的想法。
其母遭人欺辱了?
心念电转间,她又再三确认了脉象,笃定自己的诊断没有半分差错,更觉棘手。想着该如何斟酌言辞,将此事告知部多。
正当此时,部多推门而入,端着两碗糖水进了屋中,将其中一碗递给了阿古娜。
“不用了…我…”
“别吉殿下不要嫌弃。”部多目光灼灼地直视阿古娜,语气恳切:“寒舍没有什么可招待贵客的好吃食,也拿不出诊金,这加了饴糖、干枣熬煮的糖水,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还请不要推拒。”
阿古娜望着那双亮如星耀的眼眸,终是不忍伤他的自尊,接过了那碗漂浮着几粒干枣的糖水。
“多谢。”
“别吉殿下趁热喝。”
部多面露笑容,转身蹲在床边,将手中另一碗没有干枣的糖水,一勺一勺喂给他母亲。
阿古娜满心想着如何开口,没有心思慢慢品尝,将干枣吃掉后,取出调羹,仰头将糖水一饮而尽。
放下碗来时,部多的一张脸却突然凑到了她面前,将她惊了一跳。
阿古娜正要发问,双目对上他的视线,目光不自觉地被他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所吸引。
她明亮的眼神逐渐失焦,变得空洞,手中的陶碗猝然落地,碎片四溅。
部多嘴角上扬,神态悠然,全然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俯身对上阿古娜的眼眸。
“回营,将那太极袋为我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