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大洼公社就敲锣打鼓的。
听着动静，佟腊月就知道发生啥了。
大洼公社开始求雨了。
以前大洼公社也求雨，反正就是抬着龙王走街。
之后求到下雨为止。
而且这法子非常灵敏……成功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
无他，因为不下雨，就一直求雨……
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一开始就是简单的抬着龙王走街，后来就请人唱戏。
一唱戏就是七八天。
还不下雨，就请人看电影……
一看又是半个月。
如果还他妈不下雨，队里就会组织人开始抓小鬼了……
抓小鬼这个过程无限长，直到下雨为止。
这干旱的天气，地里的小麦都快旱死了，队里要是不求雨，那才叫怪事。
她推开院门，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上看去。
只见刘长贵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壮劳力，肩膀上扛着一尊木雕的龙王像。
那龙王像也不知道是哪年请的，漆面斑驳，龙须断了一根，手里的龙珠也掉了个角，看上去颇有几分潦倒，但此刻被众人簇拥着，倒也有了几分威严。
龙王像后头，跟着一大群拿着锣鼓家什的汉子，还有一长串看热闹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顾大嫂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佟腊月出了门，立刻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佟腊月的胳膊，一脸开心的说道：“腊月！你快看！队长把龙王请出来啦！咱们村多少年没搞过这阵仗了，这回是真急眼了！”
佟腊月笑了笑，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周淮安，还有自己请的几个干活的人，几个人都光着膀子，肩头垫着毛巾，抬着龙王像走得稳稳当当。
看样子，自己东院那个工程，也要延期了。
但是这事没地方说理去。
队里组织的求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谁也别抱怨。
都说民以食为天，谁都不例外。
虽然求雨是封建迷信，但是大家都信。
龙王爷不下雨，那就得求龙王下雨。
“可不是嘛，再不下雨，庄稼就真完了。”佟腊月颇为无奈的说道。
队伍最终在队部停了下来。
刘长贵站在前边，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过来的村民大声说道：“乡亲们！老天爷两个月没下雨了，咱们地里的麦子都快旱死了！今天我刘长贵带头，把龙王请出来，咱们好好拜一拜，求龙王给咱们下点雨，救救庄稼！”
他话音刚落，几个敲锣打鼓的汉子立刻卯足了劲儿，把锣鼓敲得震天响。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当即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起来。
“龙王爷！您老人家发发慈悲，下点雨吧！”
“我们给您磕头了！年年给您上供，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王桂香也在人群里，她跪在地上，磕头的动作比谁都虔诚，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大概是在求龙王保佑赵国庆的伤赶紧好，顺便把张翠兰从派出所里放出来。
不过这事求龙王，也不知道准不准。
顾大嫂子拉了拉佟腊月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腊月，你不上去拜拜？你家的苞谷虽然抗旱，可再旱下去也不顶用啊。”
佟腊月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求雨这事儿，心诚则灵。我不拜，但也不拦着大家。队里要出人出钱，该我出的我出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很实在。大洼公社求雨有个规矩：队里的人要么出人跟着队伍走街串巷，敲锣打鼓造声势；要么就捐点钱，给龙王买香烛供品。
这事以前通知过，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一个男丁跟着队伍走，要是家里没有男丁的，就出五毛钱。
佟腊月家里只有她和两个孩子，赵大牛虽然算半个男丁，但年纪太小，自然不用跟着队伍走。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块五毛钱，这会儿看见刘长贵从石头上跳下来，正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挨家挨户登记收钱，她便从兜里掏出钱，走了过去。
“队长，我家出钱。”佟腊月把钱递过去。
刘长贵接过钱，在纸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腊月啊，你说这老天爷也是的，大过节的也不让咱消停。你看看这天上，连个云彩毛毛都没有，真是急死个人。”
佟腊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蓝汪汪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晒得人头皮发麻。
远处的地里，麦苗黄扑扑的，叶子都卷成了筒，看着揪心。
“队长，今年队里打算怎么求？”佟腊月问道。
刘长贵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尊龙王像说道：“先把龙王抬着在村里走一圈，让家家户户都出来拜拜。然后抬到沱沱河边，摆上供品，烧香磕头。要是三天之内还不下雨，就得杀猪祭龙王了。”
“杀猪？”佟腊月皱了皱眉。
这年头，一头猪可是全家的命根子，要真到了杀猪祭龙王的地步，那就真是山穷水尽了。
“没办法啊。”刘长贵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极为无奈的说道：“先求吧，求完了再说。”
这时，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几个抬着龙王像的汉子喊着号子，把龙王扛上了肩，一步一步往河边走去。
看热闹的村民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长龙在街上蜿蜒前行。
佟腊月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眼前经过。
她看见了白老五和白老六兄弟俩，脑袋戴着柳条编的帽子，跟在队伍后面跑，脸上笑嘻嘻的。
佟腊月不由得笑了：这俩孩子是真抗揍。
顾大嫂子又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说道：“腊月，你知道吗？听说队长昨天晚上偷偷去沱沱河边烧了纸，求龙王显灵。结果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天上还是大太阳，气得他摔了一个碗。”
佟腊月忍不住笑了：“顾大嫂子，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嘿嘿嘿嘿……”
队伍走了半个村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那户人家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清水，恭恭敬敬地放在龙王像前，嘴里念叨着：“龙王爷爷，您喝口水，解解渴，给我们下点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