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蒙蔽了蓝九笙的眼睛。
让她看见了过去。
这是一场没有未来的梦。
在很久很久以前,蓝九笙还不叫蓝九笙的时候,她是一颗种子。
一颗从娲皇补天的石头里掉下来的“生机”。
她在很久之前那种漫长的岁月里,都是静静地待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看见了人族的岁月变迁。
人类把进化称为历史,从野蛮走向文明。
苍茫的大地上树立起傲人的建筑,丰盛的丛林成为人类的畜牧场。
他们得到天地的爱意,肆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长。
人类的延续是寄生,需要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结合后诞生拥有新鲜血液的人。
如果只有野蛮,生存这种简单的思维方式,人类大概也不会拥有更多的生活。
他们会日复一日满足自己的日常。
平静且幸福。
还一成不变。
可人和万物不同的是,人拥有“欲望”。
七宗罪与七美德同时存在,就像太阳与月亮,白天与黑夜。
所有事物都拥有相对完全相反的两面。
而人类,作为中间的融合点,很好地继承了这种偏执的相对条件。
于是为了部落,为了氏族更加强大,诞生了“战争”。
战争的残酷繁衍了“疾病”、“暴虐”、“恃强凌弱”……
以及最为致命的一点“迁怒”。
外在的力量太强大了,于是他们把力量对准更加弱小的存在。
他们迁怒弱小,肆意在同类身上宣泄恶意。
只是这个时候,人类没有发现恶性的种子已经埋下,他们只是认为自己应该报复这些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迁怒的范围逐渐缩小。
他们因为部落和氏族,将人类群族的完整性分裂,再用“战争”决定奴隶主与奴隶的身份阶级。
文明与兽性同时并行。
最后,有人盯上了人类的诞生之地。
人文最后的净土。
因此,世界最后一个对立的板块出现了。
“男女。”
蓝九笙作为一颗种子是不知道人类的进化史。
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存在即合理的。
在压迫下就会有反抗。
长长久久,一直如此。
可事情终是会有落幕的,繁华之下,历史的一粒沙落在单人的身上都是千斤重。
人类还是太渺小了,所以才会因为一粒沙而痛苦。
蓝九笙第一次听见人类的声音,是在一个平凡的晚上。
那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她的脸上布满麻木,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发出咯吱咯吱响的木头。
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手中的衣裳。
看起来是那般普通、平凡。
她背上捆着一个安静的孩子,正在酣睡。
枝头的知了烦躁地叫着盛夏,没有喘息的时间。
蓝九笙作为一颗种子,就落在妇女身后的石头下,像是一颗灰扑扑的石头。
突然她说了句:“好多。”
好多什么?
蓝九笙第一次生出疑惑。
她看了很多次这个女人,她日复一日洗着同样多的衣裳,做着同样的事。
怎么到今天就觉得好多了呢?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巴掌就打在她的后脑勺。
她的丈夫站在河边谩骂她,说她是个懒婆娘,说她是光吃不做的废物……
“臭娘们,没给劳资生个带把的!”
“等招娣长大些,就把她卖了,得点钱让老子娶新妇!”
“你这个不长眼的玩意,还敢抱怨劳资的东西!”
说着就要脱下衣服扔给女人。
让她继续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但蓝九笙却看见,这个女人的脑后好像起了一个包。
又像是一根骨头。
一根反着长的骨头。
女人伸出手,抓住了种子,然后……
“砰”的一声。
知了的叫声停止了,盛夏更加燥热。
连带着粘稠的、恶心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落在种子的身上。
周围的人把女人关了起来,说她疯了怎么可以反抗自己的“天”!
可落在地上的种子却看见,女人眼睛在掉泪,嘴却笑着。
“什么天?”
“天在上面挂着。”
“他算什么天!”
这声音,比知了的叫声更让人听得清楚。
振聋发聩!
生为种子的蓝九笙不明白,为什么很早很早之前的共享会变成只有一种人能享受的权利。
他们为了强化差异,甚至做了一个“培养皿”,让另一种人不读书,不知理,不生存。
这种完全“真空”的环境变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园子,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出不去。
可天就在天上。
它不会落下。
也不会变小或变大。
它分明是世间所有生物都共享的资源。
怎么会变成某种人专属的特权?
可就像五彩石里会藏着生机的种子,枯萎荒芜的真空世界也会长出不惧未知的枝桠。
女人,发现了不公平。
于是她们学习。
她们捡起文明。
但知识是属于少部分女人,大部分的女人没有钱,无法开智。
所以找回自我格外艰辛。
染血的种子看见这个落后的村子被战争夷为平地又重建繁华。
在它的身上建立起一栋全是女人的牢笼。
可这些女人有知识,她们不愚昧。
可有时候,痛苦的本质也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
明白太多,发现自身弱小,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感到绝望。
在这里,种子听见了第二道声音。
“我要翻案,我不能死在这里……”
“郡主会帮我的,她,她是个很好的人。”
“只要……”
种子也见到了那位叫郡主的女人。
她太弱小了,没有了野蛮时代那些厚重的、充满力量的躯体,仿佛像是一阵风就会折断的柳树。
这样的人,可以带另一个人脱离泥沼吗?
显然是不可以的。
没有力量的躯体只会被推入更深的深渊。
即便她有权利,可她的权利在更大的权利之下显得弱不可闻。
“噗通”一声,是坠落的声音。
“噗通噗通”是死去的声音。
活着的人带着仇恨前进。
只有强烈的情绪才能让她们有力气活着。
可那些鲜艳的血连同井水落在种子的身上。
生生不息。
那些一字一句的恨意犹如杜鹃啼血,不得安宁。
终于,种子破壳。
生机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