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卑微的、带着哭腔的乞求，从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痛江月凝的心。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毕竟，这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许诺她一生一世的少年，也是那个为了给他们共同的家族复仇，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个冷血怪物的男人。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手段如何，初衷都是为了护着她。
这一点，她骗不了自己。
“放开她！”少年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掰裴砚声的手指，“你这个只会装可怜的疯子！做梦都想把阿凝拖回你的地狱里去吗？”
“别碰他！”江月凝下意识地喝止。
少年的动作僵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凝，你……你护着他？”
江月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榻上那个烧得满脸通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是在演戏，是在用苦肉计博取她的同情。
可这戏里，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阿凝……桃花糕……”裴砚声在昏沉中，又开始说胡话，眼角竟滑下一滴滚烫的泪，“街角那家……我给你买……”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是他们年少时的事了。
被岁月尘封的记忆，远比那十年侯府的冰冷，更加刻骨铭心。
“你听听！你听听！”少年气得口不择言，“他就会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骗你！他要是真记得，这十年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做？”
江月凝疲惫地闭上眼：“好了，别吵了。”
她挣开裴砚声的手，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她站起身，对少年道：“帮我把他扶到西厢房去。那张软榻太凉了，他会烧坏的。”
“什么？”少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阿凝，你疯了？你要把他弄进屋里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理他了吗？”
“他会死的。”江月凝看着少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死就死！他这种人，死了才干净！”少年赌气地吼道。
“裴砚声！”江月凝忽然拔高了声音，连名带姓地叫着少年的名字，那也是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少年被她眼中的严厉震慑住，满腔的怒火瞬间熄了一半。
“你告诉我，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十年前的我，你会不会救？”
少年一怔，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会！”
“那他呢？”江月凝指向榻上的人，“他也是你。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
少年哑口无言。
他可以不耻十年后的自己，可以恨他变成了那副冷血无情的模样。可他无法否认，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最终，少年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和江月凝一起，给他挪了位置。
安顿好裴砚声，江月凝拧了块凉帕子，覆在他滚烫的额上。
少年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还是忘不了他。”良久，他开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江月凝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男人的睡颜，轻声道：“是，我忘不了。”
她转过身，看向少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少年写满不安的脸。
“我忘不了的，不是现在的他，也不是过去意气风发的你。”
“我忘不了的是，我们曾经是一体的。他所背负的，也是我所经历的。他为了给我和江家报仇，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恨他，怨他，可我不能否认，这条沾满血腥和算计的路，他是为我走的。”
“如今大仇得报，所有尘埃落定，我却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自己去寻所谓的‘各生欢喜’……”江月凝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红了，“我做不到。”
少年是你，是他，也是我。
我们从来都不是可以轻易分割的个体。
“他是我用十年光阴，爱过、等过、也恨过的男人。他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江月凝看着少年，一字一句，像是在对他宣判，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最终的答案，“我不能抛下他。”
少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他不过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他代表着江月凝心中最美好的过去，却终究敌不过那个男人用十年痛苦与现实，在她生命里刻下的烙印。
他不是输给了十年后的自己，他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运。
“我真不耻，”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哀与自嘲，“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一个连爱人都留不住，只能靠着装可怜和耍无赖来挽回的，可悲的男人。
江月凝看着他，心中一痛，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对不起。”
少年没有回抱她，只是僵硬地站着。
他知道，这个拥抱，是告别。
……
后半夜，裴砚声的烧，总算退了些。
他悠悠转醒，入目的，不再是前院冰冷的房梁，而是西厢房里那盏熟悉的、昏黄的灯火。
江月凝就坐在床边，似乎是累极了，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轻微的动静惊醒了她。
“你醒了？”江月凝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沙哑。
裴砚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门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三个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这方寸之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与平衡。
最终，是江月凝打破了沉默。
她站起身，端过放在桌上早已凉透的药碗，没有递给他，而是自己转身，拿去厨房重新热过。
当她再次回来时，裴砚声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正靠在床头。
他看着她端着药碗，一步步走近。
江月凝在他床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试了试温度，然后，将勺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喝药吧。”
裴砚声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彻底。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勺苦涩的药汁，混着说不清的滋味，尽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