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于江月凝而言,是一场漫长而奇异的旅程。
孕初的反应来势汹汹,折磨得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从前爱喝的白粥,如今闻着都泛酸水;曾经喜欢的清淡小菜,更是碰也不想碰。
裴砚声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整个人比她这个孕妇还要憔悴。他遣散了从京城带来的所有御厨,亲自一头扎进了厨房。
苏城的清晨,天还未亮,凝书斋的后厨便会亮起灯火。堂堂摄政王,挽着袖子,系着布裙,对着一堆食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阿凝,尝尝这个酸梅汤,我让人从北地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那边的孕妇都爱喝这个。”他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像是献宝的孩子。
江月凝被那股酸味一冲,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别过脸,摆了摆手。
裴砚声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却还是立刻将碗端开,温声哄着:“不喝不喝,是我们不好,不该拿这个来熏你。那……你想吃点什么?城西那家桂花糕?还是城南的芙蓉饼?只要你说,我立刻就去买。”
江月凝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满脸的小心翼翼,心中那股因孕吐而生的烦躁,竟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取代。
“我什么都不想吃。”她声音有些闷。
“不吃东西怎么行?你现在是两个人。”裴砚声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但很快又放软了,几乎是在恳求,“阿凝,算我求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哪怕是为了孩子。”
江月凝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指了指桌上那盘早已冷掉的橘子。
“我想吃那个。”
裴砚声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拿。他将橘子一瓣一瓣剥好,仔细地撕掉上面所有的白色筋络,确认没有一丝苦味,才用干净的瓷碟盛着,递到她嘴边。
江月凝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总算压下了那股恶心。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裴砚声,你不用这样。”
裴砚声喂她橘子的手一顿,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没有不好。”江月凝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复杂,“你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奏折依旧每日从京城源源不断地送来,他批阅到深夜,却从不让她知晓。他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这座小小的书铺之外,只将最安稳、最妥帖的一面留给她。
这与十年前,他将她困在侯府那座牢笼里的做法,何其相似。
“裴砚声,”江月凝看着他,轻声问,“你累不累?”
裴砚声愣住了。他想过她会继续冷漠,想过她会发脾气,却唯独没想过,她会问他累不累。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沙哑地吐出一个字:“不累。”
“你在说谎。”江月凝一针见血,“你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白天要陪着我,晚上要处理国事。你的眼睛都红了。”
裴砚声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怕他说累,她会觉得他是抱怨,会更想推开他。
“我只是……只是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良久,他才低声说,“阿凝,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
江月凝看着他眼底的卑微与疲惫,心头那座冰封的城池,又裂开了一道缝。她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有点饿了,想喝你早上熬的小米粥。”
裴砚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连声应着:“好,好!我马上去给你热!”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江月凝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或许,她该试着……往前看一看。
日子就在这般小心翼翼的陪伴中,一天天过去。江月凝的孕吐渐渐好了,胃口也恢复了。
这日,长宁公主又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江子期。
“月凝!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长宁将一个锦盒拍在桌上,里面是几支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人参。
“这又是从宫里顺出来的?”江月凝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叫顺!这叫拿!”长宁理直气壮地叉着腰,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那个姓裴的,最近没欺负你吧?”
“他不敢。”江月凝淡淡道。
“谅他也不敢!”长宁哼了一声,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裴砚声的身影,“他人呢?”
“在后院书房处理公务。”
“哟,还挺忙。”长宁撇了撇嘴,拉着江月凝坐下,开始抱怨,“你是不知道,他虽然人不在京城,可那手段,比在京城还狠。前几日,户部有个侍郎,想趁着他不在,贪墨一批赈灾的粮款,结果第二天,人就直接被抄家下狱了。那叫一个快准狠!”
江月凝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为她营造的这份江南烟雨里的安逸,背后是京城怎样的雷霆手段与刀光剑影。
“月凝,”江子期在一旁开了口,神色温和,“砚声他……确实变了很多。他如今事事以你为先,朝中那些老臣,都快以为他要为了美人不要江山了。”
“他才不会。”江月凝轻声道,“他的江山,是为了护住他想护的人。”
从前,她以为他护的是权势。如今,她才渐渐明白,他想护的,一直都是她。只是,他用错了方式。
“那你……”长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这是……原谅他了?”
江月凝沉默了。原谅?谈何容易。那十年的孤独与绝望,像一根根刺,早已扎进了骨血里,不是说拔掉就能拔掉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现在有孩子了,我想为他,往前走一步。”
长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楚。她握住江月凝的手,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就好。若是他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江月凝笑了笑,点了点头。
送走长宁和江子期,天色已晚。裴砚声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
“累了一天,喝点东西润润喉。”他将盅子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