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闭了闭眼,理智告诉他,不能不管这一家人。
“既然是我的至亲,千里来投奔,我自当奉养安置。”
沈砚之深吸口气。
“我在京中有一处小小的赁屋,月有官俸,足以养活家人。我会安排你们住下、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只是亲情旧事,我的确全无印象,还望诸位谅解。”
他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他实在是对眼前这一家人,生不起半点亲情,心里甚至还有些厌烦。
旁观的工部官吏暗自摇头:
“人是回来了,亲是认下了,可情分真是半点不剩。”
“好好一家骨肉,生生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家老妇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幻想过无数种进京团聚的画面,儿子风光体面、跪地认亲、接家人享福。
唯独没想过,儿子站在眼前,一身官衣、前途光明,却彻底忘了他们这一家人。
看似骨肉团聚,
实则,咫尺天涯。
沈砚之可不知道父母的失落,他将沈家四口安置在自己京城赁住的小院。
院落本就狭小,只够一人清居,骤然塞进四口人,瞬间拥挤嘈杂,满地都是杂物,看的人心烦。
沈砚之月俸本就微薄,杂途小官,俸禄远不及科举正途官员优厚。
他素来省吃俭用,日子清淡规整,如今一大家子张嘴吃饭、穿衣用度,瞬间捉襟见肘。
安顿当晚,屋内油灯昏黄。
沈母坐在炕边,一边摩挲着崭新粗布衣裳,一边唉声叹气,开口便是习惯性的拿捏人。
“儿啊,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堂堂工部官员,怎么还住这么狭小的院子?
这连个像样厅堂都没有,街坊邻里看了,都要笑话咱们沈家寒酸。”
沈父跟着接话,也是理直气壮。
“你失忆受苦,是爹娘没护好你。
如今你出息了,就得撑起整个沈家。
你弟弟还小,将来要读书、娶妻、买房,可全都要靠你。
你妹妹日后出嫁,也得你这个当官兄长撑体面。”
沈砚之立在屋中,眉目清淡,闻言只是平静的开口。
“我月俸有限,只能保你们衣食安稳、安居度日。
置宅、延师、置办婚嫁,来日我有余力自会安排,眼下却是做不到。”
这话一出,沈母立刻红了眼眶,拔高了声音。
“什么叫做不到?
你可是当官的!
京城做官,还能缺了这点银钱?
你是不是失忆之后,心也冷了?
不认爹娘,也不想管你弟弟妹妹了?”
沈母开始哭诉。
“我们千里迢迢、吃苦受累的来投奔你,不是来吃粗茶淡饭的!
你看看京城里别的官员家人,哪一个不是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大屋子,满院子的丫鬟仆从伺候着?”
八岁的沈耀祖作为小儿子,被父母教得满心理所当然,仰头开口道:
“哥,我要吃糖糕,还要新的笔墨,村里读书的孩童都有,我也要。”
父亲一直要送他去读书,结果问了那束修银子,到现在都没送他去读书。
五岁的小妹山杏还不大懂事,只跟着点头,学着大人模样嘟囔:“我要新衣裳,要珠花,要好吃的。”
沈砚之眉心微蹙。
他一点儿过往的记忆都没有,对这一双弟妹、一对父母,本就没有半分温情底子。
如今日日被他们这样索取着,被他们捆绑着,受着道德的逼迫,只觉得满心疲惫。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俸禄是朝廷公银,一分一寸皆有定数。
我没有额外的赚钱门道,也只能量力而为。”
沈父当即脸一沉,“你这话就不对了!若非我们生你养你,何来今日的你?
你今日的官身、你的福气,都是沈家给你的!
你就算失忆,也不能忘本!”
沈父是真的怕了,他不想再回到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算是过够了苦日子。
当初之所以卖了家里上百亩的田地供这个长子读书,还不是想要过上好日子。
“你在外做官风光,让爹娘弟妹跟着受苦,传出去就是不孝!
朝堂最讲忠孝二字,你就不怕被同僚弹劾、被上官厌弃?”
沈父可不是沈母,只会哭诉,他一张嘴,就句句都是绑架,字字都是拿捏。
沈砚之身在官场,日日面对文官排挤、出身非议,本就步步谨慎。
如今家中至亲,不以他不易为念,反倒句句拿“忠孝”压他,拿名声要挟他。
短短几天的时间,家里真是一点清净日子都没有了。
白日在工部被清流文官轻视出身、处处磋磨;
夜里归家,被原生家人无休止索取、抱怨、逼迫。
同住街巷的邻里时常听见院中吵闹,私下里也是议论纷纷。
“沈典簿看着温润端正,偏偏家中至亲最难将就。”
“乡下来的老人不懂京城规矩,贪念重、嘴巴碎,怕是要拖累他前程。”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那沈家老两口说,一家子都紧着他读书,这好不容易供养出来了,结果要当白眼狼,这怎么能行?”
工部衙署,同僚闲谈之时,也隐隐带话点拨。
一名老主事私下对沈砚之道:
“沈典簿,为官之人,先齐家而后治国。
家人拖累太重、不知安分,极易授人把柄。你杂途出身本就弱势,万万不可再被家事拖累了。”
沈砚之静静听着,低声拱手:“受教。”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清晰的倦怠。
他从前空无牵挂、一心做事,勤恳打理园圃水土,步步稳妥。
如今一朝骨肉团聚,得来的从不是温暖亲情,而是无尽拖累、无休止的麻烦和甩不开的枷锁。
他偶然听见京中邸报再次提及北地农事,旁人顺口赞叹。
“北地苏娘子,当真奇人。一心农事,无家室拖累,无亲眷纠缠,凭一己实干立身,干干净净,朝野敬重。”
“没有公婆琐碎,没有弟妹需索,孤身闯出一条大路,反倒比太多男儿通透自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砚之心底又是一阵莫名的空落与酸涩。
他身在朝堂、看似前程铺开,实则步步受制,满身牵绊。
那个远在北地的女子,孤身一人,却前路坦荡无拘。
而沈砚之不知道的,一场风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