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给我老老实实背书。”
“什么时候把心收回来,什么时候再出门。”
陆耀祖踉跄着往后退,像丢了魂似的回了自己屋。
人一走,堂屋里却没安静下来。
王小娥先忍不住开口。
“光宗,你刚才那话太重了。”
陆光宗眼皮都没抬。
“重?”
“不重,他就不知道疼。”
“真要等他明年还丢脸,那时候就晚了。”
赵氏翠花皱着眉。
“那丫头真就这么邪门。”
陆光宗冷笑。
“她不是邪门。”
“她是命好。”
“又会读书,又会弄出水碓和龙骨水车,还能把人心都笼住。”
“可命好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人捏着软处。”
他说到这里,眼底那点阴沉终于露了出来。
他本来以为,陆丹青府试得了头名,已经够难对付了。
可现在,陆丹青又有了新的麻烦。
不是他亲自去冲。
是她身边那几个师兄,自己就成了把柄。
萧烈是廪生。
张言和苏素真都是秀才。
这三个人,平日里在恩山书院一个比一个稳。
可越是稳,越容易被人借势做文章。
尤其那三个家族,在京里也算有些脸面。
真要把“师兄争抢女弟子”这种话传回去,家里头的人不炸才怪。
陆光宗想到这里,唇角慢慢一勾。
这法子虽阴,可有用。
他不必真去碰陆丹青。
只要叫她名声乱一点,书院那边的人自然会疑。
家里头的人自然会怕。
女子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名声一坏,许多事便不好办。
男女七岁不同席。
陆丹青又是个姑娘。
她要是被传得和三个师兄不清不楚,往后还怎么安心去找老师。
还怎么安心去问书。
还怎么安心在人前立得住。
陆光宗越想越觉得,这一招准。
于是第二天,他便让师爷去茶馆、酒肆、书摊、牙行、货栈里,都放了些似真似假的话。
话不说死。
只说得含含糊糊。
“听说恩山书院那位陆案首,真是命好。”
“她那三个师兄,一个廪生,两个秀才,最近都对她挺上心。”
“上心得不一般。”
“连回京的家书都压不住。”
“你说这叫什么事。”
“一女三男,真是好生热闹。”
“也难怪她能得案首。”
“只怕书读得好是假,惹人心思是真。”
一开始,没人敢真信。
可话传三遍,便开始变味。
传到第四五个耳朵里,已经成了。
“恩山书院那三个最出挑的学生,都在争陆丹青。”
“一个七岁女童,能把三个读书郎哄得团团转。”
“难怪她出风头,原来是有来头。”
“这不就是妖妃转世么。”
“不然怎么会惹得同门争抢。”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出去。
很快便吹到了京城。
先听见这消息的,不是那三个师兄自己。
是他们家里人。
萧家先炸。
萧烈的父亲先是愣,后是怒,最后直接拍案。
“胡闹!”
“萧烈在外头读书,竟读出这种名声来?”
“他是去书院求学,不是去乡下追姑娘!”
萧家母亲更是气得手都抖。
“我就说不该叫他去那种地方。”
“一个农女,能把我儿子勾成什么样!”
“这要是真传开了,他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张家也不安。
张言的叔父听了消息,眉头皱得死紧。
“张言一向稳重,怎么会闹这种闲话。”
“一去恩山书院,竟也学会了看姑娘?”
“还争起来了?”
“不成。”
“让他回来。”
“先回来再说。”
苏家最讲规矩。
苏素真的祖父一听,脸当场就沉了。
“读书人最怕名节不清。”
“若真叫人说成这样,后头还能考什么。”
“先把人叫回京。”
“在外头待着,越待越乱。”
几家人说法几乎一样。
都是一个意思。
赶紧回来。
别在恩山书院待了。
更别和那个农女扯在一块儿。
家书一封封追过来时,三位师兄正在书院里陪陆丹青说话。
陆丹青这几日明显感觉到,外头看她的人变多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查,萧烈便先把一张字条拍在桌上。
“丹青。”
“这事不对。”
陆丹青抬头。
“什么事。”
张言把另一封信也递过来。
“京里来的。”
“家里都知道了。”
苏素真神色最沉。
“有人在外头放话,说我们三个人都对你起了心思。”
陆丹青一怔,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什么?”
萧烈气得一拍桌。
“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说什么一女三男,争得厉害。”
“这话若传到旁人耳朵里,你的名声就要被他们生生拖脏。”
张言冷着脸。
“这不是偶然。”
“是有人存心放的。”
苏素真接道。
“而且放得很快。”
“刚放出来,京里就知道了。”
“家里头都在催我们回去。”
陆丹青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愣。
这谣言太脏。
脏得叫她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骂起。
她沉了沉气,才问。
“你们家里怎么说。”
萧烈先开口,声音里压着火。
“我爹说,若真有这事,就把我腿打断。”
“我娘说,叫我立刻收拾东西回京。”
“她说读书人最忌这个,说得再多都没用,先回来再说。”
张言把信折好,语气平平。
“我家里也一样。”
“叔父说,再待下去,后面书都不必读了。”
“先回来,等谣言散了再说。”
苏素真看着陆丹青,语气低了些。
“我祖父说得更直接。”
“他说,我若真不干净,回去就别再进家门。”
“可我知道,这事不是我不干净。”
“是有人故意拿我不干净。”
陆丹青听完,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一下便明白了。
陆光宗这是要把她往最难看的地方推。
他不敢正面碰书院。
便先拿她的名声开刀。
名声一坏,先坏的是她。
可真正受伤的,却是这三位师兄和他们家里。
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帮她挡风,才被陆光宗盯上。
如今又被反咬一口,连家里都跟着不安。
陆丹青心里那口气,一下就冲上来了。
“这人真是下作。”
没过多久,三家那边先来人接他们回京了。
“回京?”
“我不!”
萧烈这句话一出口,萧家送信来的老仆脸都白了。
书院后院的小厅里,一时静得厉害。
风吹过竹帘,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响。
萧烈站在门边,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平日里总带点冲劲的脸,这会儿却沉得很。
老仆急得直搓手。
“少爷,老爷和夫人那边都急坏了。”
“信里说得明明白白,让您立刻回京。”
“再待下去,外头那些闲话只会越传越离谱。”
萧烈冷笑。
“离谱?”
“离谱的是谣言,不是我。”
“我清清白白在恩山书院读书,帮老师,护同门,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沾花惹草。”
“我若这时候灰溜溜回去,不就是明摆着认了。”
老仆几乎要哭出来。
“少爷,您就别犟了。”
“这事不是您一句清白就能掰扯清楚的。”
萧烈往前一步,声音都高了些。
“可我若真回去了,陆光宗那王八蛋才要笑死。”
“他放出这点脏话,不就是想把我们从丹青身边支开?”
“我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拿别的法子继续压她。”
“这时候回去,我还是人吗?”
老仆被这一通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屋里头的张言和苏素真也都在。
两人面前同样摊着家里送来的信。
只是比起萧烈那边吵得厉害,张言这边更像一场冷战。
张家来的不是老仆。
是张言叔父的心腹管事。
管事姓韩,说话一向稳。
这会儿也是皱着眉,看着张言。
“二公子,叔老爷的意思很明白。”
“您先回去。”
“等外头这些话散了,后头要不要回来,再另说。”
张言把信折了起来,慢悠悠放到桌上。
“韩叔。”
“你在我家做了这么多年事,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韩管事一顿。
张言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可那笑里头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若真跟一个七岁小姑娘有那种心思,我就不是张言。”
“我若明知道这是别人使的脏招,还照着他们的意思退回去,我也不是张言。”
韩管事压低声音。
“公子,可名声这种事,最难说。”
“外头可不管您心里怎么想。”
张言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更不能回。”
“我一走,外头只会认定我心虚。”
“我留下,堂堂正正站在这儿,反倒是他们自己说得没根。”
韩管事一时也没了话。
另一边,苏素真那里最麻烦。
苏家最讲规矩。
也最容不得一点污点。
苏素真的父亲虽然不在,可祖父、叔父、族中几位老辈都在京里,家法比别家都严。
送信来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一句口信。
“若你心里没鬼,就更该立刻回家,免得把苏家百年门风都拖下水。”
苏素真看完那封信,脸色是三人里最沉的。
送信的中年妇人站在一旁,口气很硬。
“二少爷,老太爷发了话。”
“今日收拾,明日就走。”
“若不走,族里便只当您在外头荒唐糊涂,不配再顶着苏家的姓读书。”
苏素真抬起眼。
“桂嬷嬷。”
“你也觉得我在外头荒唐?”
桂嬷嬷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老奴知道二少爷不是那种人。”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
“二少爷,有时候清白也得避嫌。”
苏素真把信轻轻按在桌上,神情却一点点冷下来。
“避嫌要分什么时候。”
“别人拿一盆脏水泼过来,我若立刻跑,那不是避嫌。”
“那是认输。”
桂嬷嬷皱眉。
“那二少爷的意思是?”
苏素真一字一顿。
“我不回。”
这三个字,几乎同一时间落在三家的回信里。
当天晚上,书院里便吵翻了。
萧烈头一个去找沈真石。
一进门就咬着牙说。
“老师,我不走。”
沈真石抬头看他。
“家里怎么说。”
“骂。”
萧烈冷笑。
“骂我蠢,骂我不知轻重,骂我为个小师妹连家门都不要了。”
“可我就是不走。”
沈真石又看向张言和苏素真。
张言叹了口气。
“我家那边也差不多。”
“只是他们骂得文雅些。”
“文雅也是骂。”
苏素真则干脆得很。
“祖父说,若我不回,后头便别提什么家法和门风。”
“我回了一封信。”
“怎么写的。”
沈真石问。
苏素真神情平平。
“我说,我没做过的事,不认。”
“我若真走了,别人只会当苏家教出来的孩子心虚。”
“家法若要我认这盆脏水,那这家法也未必全对。”
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烈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封信,够硬。”
张言也摇头。
“苏老爷子看到,怕是要气晕。”
苏素真淡淡道。
“气就气吧。”
“总比叫丹青一个人站在这儿,背这口锅强。”
沈真石看着这三个徒弟,神色复杂。
他心里并非不欣慰。
这三个人都没在关键时刻往后缩。
可他也知道,事情不会因为他们一句“不回”就完。
三个人也是故意不回去的,因为接下来三家一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不出三日,三家又有了新动作。
先来的不是人。
是信。
还是递给沈真石的信。
三封。
萧家那封还算克制,只说儿子年少不懂事,请沈山长严加管束,不许再让萧烈与陆丹青过从太近,若再有风言风语,萧家便亲自接人。
张家那封更隐晦些。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清楚。
“张言在外求学,最重名节,沈山长既为师长,当知男女大防,不宜放任孩童与诸生往来无度。”
最狠的是苏家。
苏家家风最严。
也是最不能容一点脏污的那一家。
那封信写得又正又硬。
甚至不像来商量。
像来逼迫。
沈真石拆开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山长门下女弟子陆丹青,虽有才名,到底年幼,又为女身。”
“今外间谣诼纷起,已伤我苏氏子弟声名。”
“山长若重教名,当速作决断。”
“要么收束陆丹青,不使其再与苏素真及诸生杂处。”
“要么便将苏素真遣归。”
“二者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