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翊光到同州时,雪已经停了。
前锋入同州时,城门外的百姓都被赶到道路两侧,不许抬头。
周翊光骑在马上,披着黑色大氅,甲上还带着永寿的雪泥。身后亲军押着成队的马匹、粮车、药材、皮货与各色箱笼,旗号一路遮到城外。
那些东西来路很杂。
有邠州仓里的粮,鄜州府库里的马料,坊州抢来的金银,也有虢州的转运米与各道进奉货物。
同州城中人看着那些车,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朝廷军资还是同华军的战利品。
战事未定时,抢来的东西还可以叫作军需。一旦永寿收兵,便会有人来问哪一车该入兵部,哪一箱该归户部,哪一匹马应当还给前线。
所以他必须先把东西运回同州,日后长安再来清点,就不是收回军资,而是从他手中夺粮。
那要看长安有没有这个胆子。
周翊光大马金刀地坐进节度使府正堂,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猎场。
华州、同州、坊州,再加上奉先、富平一带,如今都驻有同华兵马。他打的是勤王旗号,却已经把长安东北这片地方全部握在手里。
属吏进来禀报:“徐州节度副使姚良奉诏押送军资、方物入京,车队已到同州南道。雪后路滑,今夜要在驿馆停宿。”
周翊光抬了抬眼:“有多少?”
“方物约值百万。另有药材、绢帛、盐钱与军器,都是徐州支援京畿之物。”
周翊光笑了一声:“徐州倒是富。”
堂中将校也跟着笑起来。
有人道:“京畿前线正缺军资。既然从同州过,不如留下些。”
那属吏脸色微白:“节帅,这是奉诏入京的军资和进奉方物。若是截留,只怕——”
“截留?”
周翊光看向他。
“我同华军在前线替长安挡朔方骑兵。徐州的东西从我辖地经过,拨一半补充军需,也叫截留?”
属吏立刻跪下:“下吏不敢。”
周翊光道:“去告诉姚良,京畿战急,同华军暂调军资半数。其余的,放他入京。”
一名将校问:“若他不肯?”
周翊光看了他一眼。
那将校低头笑道:“属下明白。”
当夜,徐州车队被拦在同州南道。
姚良已经五十上下,脾气却硬。他手持徐州节度使府文书,怒斥同华军擅截朝廷军资,扬言要入京面圣。
领兵的同华军校听完,只挥手让人砍断了车前辕绳,马匹受惊,车队顿时大乱。
徐州随行兵士纷纷拔刀。可他们只有百余人。山道两侧,同华军早已列开弓弩。
那军校抬手指向车队:“姚副使当然可以入京。人走,车留一半。”
绢帛、盐钱、药材、军器被一箱箱搬走,玉器、香料、锦缎也被挑去大半。军资车上的熟麻布、牛胶、弓弦与金疮药,更是一件没有放过。
姚良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车队被拆得七零八落,气得浑身发抖。
“周翊光这是反了。”
身边属吏急道:“副使慎言。”
“他杀朝廷命官,抢转运米,如今连奉诏入京的军资也敢截。还要我怎么慎言?”
同华军校听见了,却只是笑。
“姚副使若要告,尽管去告。记得在奏章里写清楚——同华军暂调军资,以助京畿前线。”
第二日,姚良带着残余车队继续向长安而去。
不久,城里又立起了一座生祠,祠不大,却正对州郭大路。匾额上写着“周公生祠”四字,来往军吏、百姓、商旅都能看见。
周翊光命将吏百姓入祠祈祷。
祈周节帅长胜,祈同华军保京畿。
有百姓不肯,被军士拖到祠前,按着头磕下去。有人磕得额头见血,旁边军士还在笑,说周节帅救了你们,不知道感恩。
节度使府的后宅里,站着他的妻妾、侍婢和几个年纪尚小的儿女。女人们穿着新裁的绫裙,鬓边金钗被灯照得细碎发亮,见周翊光披甲入内,纷纷敛衽行礼。
“节帅回来了。”
声音娇柔,带着小心。
周翊光站在廊下,任侍婢替他解下黑色大氅。
正妻年纪已经不轻,妆容端正,眼里却有惧色。几个妾室倒还年轻,低眉顺眼地站着,谁也不敢多看他。她们笑得温柔,跪得齐整,像一排已经驯好的马。
周翊光忽然觉得没意思。
女人太听话,便和案上的玉器,匣里的香料没有区别。
他走到廊下,看见阶前积雪还没有扫干净。雪光映着灯火,他忽然想起永寿阵前那个穿窄袖胡服的女子。
西川节度使、南康郡王韦九岳的女儿。
前宰相张延赏的外孙女。
这些周翊光当然知道。
正因知道,他才觉得更有意思。
韦九岳已经近六十,西川这几年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大战功。朝廷眼下顾的是永寿,是银州,是长安东北,是谁能挡朔方骑兵。西川远在蜀中,山高路远,再会养兵,又能如何?
周翊光想到这里,唇边露出一点笑。
真宁大捷,永寿回防,邠州北线几次击退朔方前锋。同华军的旗如今插在长安东北,圣人要用他,程元振也要用他,连中书那群文臣骂归骂,没人敢真动他。
他凭什么不能向西川开口?
永寿那日风雪极大,韦燕喜带着京畿轻骑从斜坡冲下来,马鬃被风吹得乱飞,整个人艳得像雪地里烧起来的一把火。
这样的女人,若按在榻上,折了她的刀,拆了她的甲,看她还敢不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人,应当很有趣。
他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身边侍妾被他笑得发怵,低声问:“节帅?”
周翊光没有理她,只转身进了书房。
周鄂正在外头候着,见他去而复返,忙跟了进去。
“取纸笔。”
周鄂一怔:“节帅要写军报?”
周翊光坐下,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给成都写信。”
周鄂心中一动:“西川?”
“嗯。”周翊光道,“写给韦九岳。”
周鄂小心问:“节帅要写什么?”
周翊光抬眼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酒气,也带着几分赤裸的兴味。
“就说本帅在永寿阵前见了他家二娘子。骑射尚可,胆色也尚可,虽是女流,倒比许多男人强些。”
这话若送到成都,已经足够轻慢,周翊光却还没有说完。
“再写,本帅愿纳韦氏女为妾。”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鄂抬头:“为妾?”
周翊光冷笑:“她若真是西川继承人,倒还要另说。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儿,又被送到长安多年。韦九岳老了,总该替她寻个能护得住她的去处。她能入我同华,算不上辱没。”
周鄂越听,背后越冷。
周翊光靠在椅背上,继续道:“告诉韦九岳,若韦氏愿意,我可遣人送马二百匹、锦帛五百端,另许西川商旅过同州道时免三月关税。若韦节帅军务繁重,可令世子代为裁答。此事不必拖。”
周鄂抬眼看他。
在他看来,韦燕居既是韦九岳嫡长子,南康郡王世子,将来要接西川,便该懂得这门关系值不值得换。一个妹妹,一个同华节度使府的妾位,再加上京畿前线的军功和同州道路的便利,怎么看都该是韦氏占了便宜。
周鄂低声道:“节帅,这封信……是否太急?”
周翊光看向他:“急?”
周鄂斟酌道:“韦九岳毕竟是西川节度使,京兆韦氏又是望族。韦二娘子虽在长安为质,却也……”
周翊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同州府衙外灯火通明,亲军正在清点今日押回来的粮车和马匹。远处府门外,有百姓被驱赶着搬运军资,哭声断断续续越过围墙传来。
周翊光看着这一切,神色里有一种近乎餍足的倨傲。
“京兆韦氏又如何?”他淡淡道,“韦九岳若还年轻十岁,我兴许给他三分面子。可西川这几年安稳得太久,久到长安都快忘了他还能不能打。”
他回头看向周鄂。
“如今京畿靠谁守?”
周鄂低头:“靠节帅。”
“那就写。他若聪明,就该知道韦燕喜跟着我,比在长安给魏王府当一把刀强。”
周鄂不敢再劝:“属下明白。”
雪夜里,同州生祠前香火仍在烧,被押来的百姓还跪在祠前,一遍遍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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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州的消息传回长安后,圣人很快派中使余元仙前往同州。
余元仙带去的是优诏。
圣人念周翊光真宁、奉天诸功,拜他为尚书左仆射,加实封;同时明令他归还徐州军资,不得再截留诸道贡奉,不得擅杀朝廷命官与过境士民。
这是给周翊光的最后一层体面。
余元仙抵达同州时,周翊光没有出城迎接,只在府衙设宴等他。
席面很盛,酒也很好,唯独礼数极慢。
余元仙捧着告身宣读时,周翊光半倚在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柄胡刀。
诏书读完,他接过告身,看了一眼:“尚书左仆射?”
余元仙陪笑道:“圣人念节帅护卫京畿之功,恩赏极厚。”
周翊光把告身扔到脚边:“圣人倒会赏虚名。”
余元仙脸色一变:“节帅慎言。”
周翊光抬起头:“慎言?”
他忽然大笑起来。
“我周翊光数子皆能开二百斤弓,有万人敌。若真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又有几个人做得?”
堂中诸将骤然安静,余元仙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周翊光却还没有说完。
“中书那群文臣,只会坐在长安写太平话。程元振不过是个宫中阉奴,仗着神策军吓唬人,他敢不敢亲自到永寿见血?”
余元仙嘴唇发白:“节帅,这是圣人诏命。”
“那你便回去告诉圣人。”周翊光一脚踩住告身,“我替他守京畿,他就让我守。若嫌我杀人多,让他另换一个人去挡朔方。”
余元仙浑身发抖。
周翊光看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怕什么?我又不杀你。”
他随手一挥。
“赏中使绢百匹,送回长安。路上仔细些,别冻死了。”
余元仙几乎是被人扶出同州的。
他回到长安已是腊月二十九,跪在御前复述此事时,声音一直在发颤。
圣人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高成垂眼立在御座一侧。
周翊光辱的不只是余元仙,而是御前传旨的体面。一个节度使若敢当着中使的面践踏告身,便已经不把长安的诏令放在眼里。
程元振也始终没有出声。
“宫中阉奴”四个字,自然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刘晏道:“陛下,周翊光据州养兵,杀官截粮,立生祠,阻断贡道,如今又公然慢诏。若再不制,同华之害更甚于朔方。”
元衡上前:“臣附议。”
圣人看向程元振:“你从前不是说,他能用?”
程元振伏地:“奴婢有罪。”
周翊光已经失控。这把刀从前砍的是别人,如今刀锋却已经落到程元振自己身上。
圣人没有让他起来。
“拟诏。削去周翊光新授官封,命同华副使暂摄军务,召周翊光入京待罪。”
圣人停了一下。
“若敢拒诏,便以叛论。”
殿中无人出声。
诏书能够划出君臣的界线,却不能立刻夺走周翊光手里的兵。要拿下他终究还得先收回同州、华州、坊州与奉先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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