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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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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值,沈韫没有回进奏院,独自去了中书。

杨昭武午前已经抵京。中书与御史台派人接验,医官看过他臂上的伤,金州带来的路引、旧印与随身物件也已封存。沈韫经过西侧廊下时,看见屋前有人守着,没有停步,先去见元衡。

元衡案上放着韩璋补发的军牒。

“人已经到了。”他说,“伤口裂过一次,医官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问他为何化名离镇,他只说仍是朝廷命官,须等伤好后亲自陈奏。”

“杨夫人见过他了吗?”

“还没有。两个人各有话要说,先分开。”

沈韫坐下,看见案角还有一份留后诏副本。诏书已经出了门下,送往蔡州。如今把杨昭武带回长安,也换不回昨日那封诏。

“我今日不是来替他要回节钺的。”她说。

元衡看着她。

“杨希烈已经得了留后。接下来,我要保杨希光留在御史台,查那个孩子的身份,再把他留在蔡州的家眷接出来。”

“杨希光昨日还问能不能回蔡州。”

“他问这句话时,御史在场?”

“在。”

沈韫沉默片刻。

杨希光从前供出兄长如何夺印、如何遣人追杀自己,见过那个八岁的孩子以后,却改口请朝廷授杨希烈留后。如今连回蔡州的话都要当着御史试探着问。

“别让他走。”她道,“至少在家眷接出来以前,不能交回淮西。”

元衡道:“御史台会以养伤、待核前供为由留人。但蔡州还有谁在杨希烈手里,须查清。”

“张氏或许知道。”沈韫道,“她在淮西内宅多年,也该认得杨希烈的亲生次子。”

元衡看了一眼门外:“她昨日在你的进奏院动手,今日未必肯替你说话。”

“我有东西同她换。”

“什么?”

“她与杨昭武的命。”

元衡没有立即回答。

圣人病着。韩国长公主说要为圣人祈福后,近来送到中书的死刑复核,十件里倒有大半改作长流、充军。杨昭武已失军权;侵占军眷、贪污军资、馈送朝官的事都要查,却不至于逼朝廷非杀他不可。

沈韫知道,元衡也知道。

张氏不知道。

“你要我与你一同作保?”元衡道。

“她不会只信我一句。”

“可以。”元衡道,“但侵占军眷的事,仍由御史台查。其余旧账也不撤。将来判流、判徒,或者夺尽官爵,都在你这句承诺之外。”

“我只许保命。”

元衡命人带张氏进来。

她今日重新梳好了发,见元衡时礼数周全,看见沈韫,神色便淡了些。

“郎君午前到了。”她道,“我何时可以见他?”

“今日可以。”元衡道,“先有一件事请夫人帮忙。”

张氏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韫问:“杨希烈送到长安的那个孩子,郡王妃认得吗?”

“那是他的次子。”

“你从前见过他?”

“自然见过。我家中的孩子,难道要听淮西进奏院的人告诉我是谁?”

沈韫点头:“既然认得,请夫人亲自看一眼。”

张氏的目光在她与元衡之间来回一转:“你们疑心什么?”

“孩子太小,身边都是杨希烈派来的人。”沈韫道,“如今祖母到了长安,见一面,原也合情理。”

张氏许久没有出声。

“我夫妇自身难保,”她说,“沈侍郎却要我替你认人?”

“杨昭武不能再回淮西领军。昨日那个女子告他强带有夫之妇,军资和馈送朝官的账也要另查。”沈韫道,“这些事不会因为你认了孩子便销掉。”

“那你拿什么换?”

“你如实辨认,我保你与杨昭武不死。”

张氏抬起眼。

沈韫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元相公也在这里。他与我一同作保。”

元衡道:“中书会保你们二人的性命。官职、爵位与各项罪责,另行处置。”

张氏盯着他们,像是要从这两句话里找出退路:“你们保得住?”

“保得住。”元衡道。

他答得平静,没有向她讲圣人病后的朝局,也没有讲这些日子退改的死刑案。张氏想要一句准话,他便给她一句准话。

她缓缓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我可以认。”

元衡当即叫书吏进来:“传淮西进奏院。西平郡王妃已经入京,杨希烈遣来的孩子年方八岁,离家多日,今日送来拜见祖母。”

书吏记下,捧着中书的令出门。

张氏看向元衡:“现在?”

“人就在长安。”元衡道,“不必再等。”

沈韫没有说话。她昨日才见过张氏在进奏院如何斥人,也知道她在淮西做了十几年郡王妃。给她一夜去见杨昭武、想清该替谁遮掩,只会多生枝节。

往淮西进奏院的令上只写祖孙相见,书吏回来时,却没有带回孩子。

淮西进奏院的判官回牒,说孩子这些日子水土不服,今早受了风,身子不适,不宜出门。又说这孩子既是杨希烈遣来入朝的亲子,带出进奏院须先向东宫回禀。

元衡把回牒看过,递给沈韫。

她看见末尾判官亲署的姓名,便将纸放回案上。

“既然病了,就先别叫他出来。”

张氏皱眉:“那我怎么认?”

“郡王妃见过杨希烈真正的次子。除了容貌,他身上有没有一处记号?”

张氏想了想:“左颈后有块青色胎记,拇指那么大,边缘不齐。小时候沐浴,我见过不知多少回。”

“生下来就有?”

“是。”

沈韫请她把位置、形状写下。张氏提笔时,问:“你们疑心淮西进奏院送来的不是他?”

“先查。”沈韫道。

张氏写完,元衡叫书吏当面封起那张纸,落了时刻。

“我现在能见郎君了?”张氏问。

“能。”元衡道,“中书的人带你过去。”

张氏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你们答应的事——”

“作数。”沈韫道。

待她离开,元衡拿起淮西判官的回牒:“他既说孩子病了,中书遣医官去看,倒是应当。”

“给淮西进奏院的牒上只写诊病。”沈韫道,“胎记的事,私下告诉医官。让他看一眼颈后,回来照实记,不必在孩子面前问。”

元衡应下,传了医官来。

医官听过嘱咐,带着药箱去了淮西进奏院。判官说孩子只是受凉,院里已经请人看过;中书来的人仍奉命进了内室。孩子坐在榻边,脸色如常,答了几句病症。医官切过脉,又查看他的颈项,留下两剂寻常的药。

回中书时,天已经暗了。

医官先禀病情:“没有热症,脉也平稳。许是昨日睡得少,精神差些。”

元衡问:“左颈后呢?”

“没有胎记。”医官道,“颈后皮肤干净,我看得清楚。”

书吏将这几句话记下,医官署了名。元衡这才拆开张氏先前写的封纸,与诊记并排放在案上。

沈韫看过,没有立刻说话。

这足以说明淮西进奏院里的孩子不是杨希烈的次子。至于他是谁,仍须另查。张氏今日也只认出了一个“不”。

“先封起来。”元衡道。

“连杨希光也别告诉。”沈韫说。

杨希光见到孩子便改了供。蔡州的家眷尚未脱身,今日把这份诊记送去御史台逼他承认,只会叫他再受一次惊,也可能使淮西更早听见风声。

元衡将两份纸分别封好。

“孩子还在淮西进奏院。”他说,“判官既敢拦今日这一面,往后也未必肯让中书再见。”

“先别逼他。”沈韫道,“他以为一封病牒挡住了我们,便让他这样以为。只须严令孩子不得离京。太子若问,便说遣亲之子年幼,朝廷须护其安全。”

元衡点头,又问:“杨希光留在蔡州的人,你打算怎么接?”

“先问张氏名姓与住处,再核杨希光从前留在御史台的供。不能只凭一纸诏牒叫杨希烈交人。”沈韫道,“让韩璋查蔡州往山南的旧路,看看谁还能递进消息。等知道人在何处,再决定以什么名目召、由谁去接。”

她停了一下。

“军眷一案也须照查。她丈夫在淮西营中,御史台终要遣人去核他的军籍与婚籍。两件事各立案卷,各有去路,到了蔡州的人却可以彼此照应。”

元衡看着她:“你已经想好叫谁去了?”

“还没有。”沈韫道,“先把能去的人与能走的路查出来。”

她起身时,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西侧屋里,杨昭武已经见到了张氏。淮西进奏院里,那个八岁的孩子仍由判官守着。送往蔡州的留后诏还在路上,朝廷给杨希烈的名分,此刻没人能收回。

沈韫把封好的诊记留在元衡案上。

今日查明的一件事,也还不能说出去。

? ?最近在搬家所以更新会稍微少一点点!明天恢复一日更新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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