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理寺开堂。
大理寺卿韩平居中,宗敬与元衡分坐两侧。御史台将礼单、军府底账与楚王府收受簿依次铺开,楚王与杨希光先后具供。
楚王认了收受,也认了替淮西关说的书札。
杨希光则认下送钱、改列公账诸事。另有军将纳财求职的回札,与杨昭武亲批的补职手令相互印证。
杨昭武几次争辩,或称家资,或说内宅经手,直到王府原簿与军府拨付的数目一笔笔对上,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他望向楚王。
楚王已经将收受簿交回寺吏,手收在袖中,没有再看他。
韩平命书吏将已经认过的账项另录,随后道:“传王秋娘。”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女医先跨进门槛,回过身,轻轻扶住身后的人。
王秋娘站在门外没有动。
她看见了杨昭武。
他坐在西侧,伤臂垂在身前,正抬眼望过来。即便不在蔡州,即便堂上坐着几位朝廷重臣,他看她的目光也没有多少变化。
王秋娘下意识退了一步,裙角绊住门槛,女医忙扶紧她的手臂。
“慢些。”
她像没有听见,目光仍落在杨昭武身上。
近门的寺官先抬起头,他原已伸手去接状,目光落到来人脸上,却停了一瞬。
王秋娘垂着眼,鬓发已经重新梳过,露出耳后细白的一段颈。脸颊上的青痕还在,沿着颧骨淡淡洇开,往下却是很柔和的轮廓,收进小小的下颏。她将嘴唇抿得紧,唇上没有血色,显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睫影落下来,遮住了眼下的倦痕。
寺官的手还停在半空。
几张案后,陆续有人看过来。
一名鬓须半白的官员原在翻卷,纸页翻过一半,没有立即落下。另有人仍捻着胡须,目光却随着她往前走,从侧脸移向领口,又停在她俯身时被衣带收住的腰间。
无人说话。那些视线也不急着收回。
王秋娘往女医身边靠了些,将状纸举高,恰好遮住半张脸。
沈韫这才从案卷上抬头。
她先看见的是那几道目光,随后才顺着望向王秋娘。
进奏院那日,她对这个女子的印象只有散乱的头发、嘴角的血,以及王秋娘被张氏攥住衣领时拼命挣扎的手。后来问起的,也都是伤势、军籍、丈夫所在的营伍。
此时衣发整齐地站在堂前,连沈韫也多看了一眼。
王秋娘又将状纸往前递了递。
宽大的袖口滑下来,露出的手却与那张脸很不相称。手背晒得深,指节粗,横纹里有细小的旧裂口,几片干硬的皮翘在指侧。指甲都剪得贴肉,右手食指边缘留着密密的针刺痕,掌根则是一层经年握持农具磨出的厚茧。
她将纸托得很小心,粗硬的指腹压在纸边,仍在微微发颤。
寺官终于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
案后有人瞥过那双手,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她脸上。
楚王也抬了一下眼。
视线在她脸上稍停,随后移向杨昭武。
王秋娘却顾不上这些,她被女医扶进堂中,才走出几步,杨昭武便叫了她一声。
“秋娘。”
她肩膀骤然一缩,手里的状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抬头。”
她几乎立刻抬起脸,又在看见他的瞬间垂下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那动作太快,女医没有扶住。
堂中静了下来。
郑持钧原在低头记供,此时抬起眼。
王秋娘已经将两只手藏进袖中,身体伏得很低。女医伸手碰她,她反而抖了一下,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韩平道:“杨昭武,未问到你,不许开口。”
杨昭武向堂上欠身:“她在府中便是如此,稍一受惊,便不知如何应答。”
王秋娘的头伏得更低了。
“王氏。”韩平叫她。
没有回应。
“王氏,抬起头,听本官问话。”
她听见了,却像隔着很远。眼前是青砖,袖口下露出一点旧伤,手指蜷着,怎么也伸不直。
女医蹲下身,低声叫了几次,她才终于偏过脸。
沈韫在兵部席后看着,忽然起身:“请韩公容人取一面屏风,将被告与告人隔开。”
韩平看了王秋娘片刻,命人照办。
屏风移到杨昭武座前。
他皱起眉,尚未说话,韩平已道:“告人向堂上具陈。你若有异议,待她说完再答。”
王秋娘眼前终于看不见那个人了。
女医仍陪在身旁,扶她慢慢坐直。
韩平没有立即追问,等她呼吸稍缓,才道:“你今日来,告何事?”
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寺吏从她手中接过状纸,纸边已经被汗浸软,攥出深深的皱褶。
韩平看过状首:“你丈夫叫张二牛?”
王秋娘点头。
“回话。”
“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曾离绝?”
“不曾。”
“是否自愿入杨氏内宅?”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屏风后,杨昭武忽然道:“她当时自愿留下。臣带她离蔡,也是怕她落入乱军,到了长安却——”
“我没有。”
堂中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王秋娘自己似乎也被那声音惊住了,手指猛地抓紧女医的衣袖。
杨昭武停了一下,语气反而缓下来:“你那时无依无靠,府中给你衣食——”
“我有家。”她仍低着头,“我有丈夫。我进府,是去核衣粮的。他们说军眷名目有误,要我进去认。进去以后,便不让我出来。”
韩平问:“谁告诉你,要将你留在府中?”
她说了一个节度使府里仆妇的名字。
郑持钧记下。
“杨昭武是否知情?”
王秋娘许久没有回答。
屏风后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她立即闭了嘴。
女医握住她的手。
沈韫看见她腕上的旧勒痕露出来,正是诊状上所记的地方。方才还停在她脸上的几道目光,此时也落到了那一圈伤上。
韩平放缓了些声音:“只说你亲见、亲闻之事。”
“他知道。”王秋娘终于道,“我求过他,求了不止一次。我说我丈夫还在营里,家中也有人等。我不要衣裳,也不要首饰,只求他放我回去。”
她停下来,喉间像堵住了什么,过了片刻,才又挤出一句。
“他叫人把门锁了。”
堂上无人说话。
“我托送饭的人传信,后来被知道了,就不许我再见旁人。我想出去,他们便捆我。”
她下意识将手往袖里收。
女医没有拦,只替她将袖口理好。
杨昭武道:“内宅仆役失当,或有其事。臣并未——”
“你在屋里。”
王秋娘忽然抬起头,她看着那面屏风,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
“他们打我时,你在屋里。”
杨昭武没有立即出声。
王秋娘的眼泪掉下来:“我求你叫他们停,你听见了。”
女医扶着她的肩,低声让她慢慢喘气。她却像怕自己一停,便再也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她被留下以后,如何几次求归,如何被看守,又如何在杨昭武出蔡州时被带上车。那些人不告诉她去哪里,也不许她向营中传信。
她一直以为,等到了下一处地方,也许便能遇见一个肯放她走的人。
“到了金州,他们问我是谁,杨夫人便说是妾。”
她低下头,声音又轻了。
“若都这样写,我的丈夫如何能来寻我。”
沈韫冷冷地看着屏风后的杨昭武。她先前只知道王秋娘一见到能作主的人,便拼命说自己不是妾。直到此时,才听见这句话后面真正怕的是什么。
韩平命寺吏呈上军籍。
“兵部已核,张二牛仍在军籍,名下附妻王氏,年岁、贯籍均与告人相合。”
郑持钧又将中书前夜所录口供、女医诊状一并呈上。
那些伤不必再让她解衣示人。
女医上前具认,伤势新旧、所在之处,与诊状所记相符。她说完退回王秋娘身旁,王秋娘立即抓住了她的手。
杨昭武沉默片刻,道:“她如今这般说,无非是怕回去以后,丈夫不肯——”
韩平将笔搁在案上:“杨昭武。”
声音不高,却截住了他的话。
“你只答所问。告人丈夫日后如何,不由你揣测。”
杨昭武嘴角绷紧。
郑持钧看着他。
“你称她为妾,纳妾凭据何在?既知她有夫,离绝文书又在何处?”
“军中之事,未必样样都有文书。”
“那便将经手之人一一报出。”
杨昭武没有回答。
王秋娘仍在抖。
她没有因为堂上有人驳了杨昭武,便立刻镇定下来。每逢屏风后有一点声响,她都会停住,像在等某种已经熟悉的后果。
韩平也没有催。
待她能够继续说话,才问状词后半页所列的其他军眷。
她报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军中都头之妻,一个是部将家中已经出嫁的女儿。她们曾与她住在一处院中,后来有人被移走,也有人直到杨昭武出城前还被关在那里。
郑持钧逐项问清。
何时见过,住在何处,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只是听仆妇说起。
王秋娘答得很慢。
她记不清一人的年岁,便摇头;记得另一人丈夫所在营伍,又反复确认,生怕书吏记错。
杨昭武在屏风后始终没有出声。
待新供读完,王秋娘补正了一处称谓,才将手按在状尾。
手指抖得厉害,女医扶住她的腕。
那一点朱印终于落了下去。
韩平命人将状纸收起。
“王秋娘所告,准收。军籍、前供、诊状分别附卷。所指其他军眷,另行查验,不得遗漏。”
王秋娘望着寺吏抱走那一卷纸。
她没有立即叩首,也没有再说话,只盯着看,直到卷册放上堂案,才慢慢俯下身。
会审未在今日定罪。
钱粮各项继续核对,所涉将校取供;军眷姓名另列清目,查婚籍、营籍与如今所在。杨昭武仍须留寺候审,不得与相关经手之人私通消息。
散堂以后,王秋娘由女医扶着往外走。
经过屏风边时,杨昭武咳了一声。
她脚下一乱,险些再次跪下。
女医扶住了她。
没有人让她回头。
她便攥紧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