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蔡州又有一批人到了长安,随行送来的,除了杨希烈的谢恩表,还有六名杨昭武府中的旧仆。
杨希烈的授节诏书十余日前便已发往蔡州。他接诏后,立刻遣使奉表谢恩,又将这六人送交大理寺,称他们熟知杨昭武夫妇旧事,愿听朝廷查问。
其中两人掌过内宅门籍,一人在张氏房中管账,余下三人负责府中女眷的出入与日常支给。
几番审问下来,先前始终查不清的几桩人命案,终于有了眉目。
韩平将初勘案卷送入中书时,元衡正在看蔡州的军报,他翻过几页,叫沈韫过去。
“你看看。”
沈韫接过案卷。
杨昭武府中历年私纳军人妻女,其中数名女子后来去向不明。张氏先前一概称不记得,如今几名旧仆却供出了送药、移人及掩埋尸首的经手者。另有两桩军前处刑旧案,也寻到了当年的传令之人。
沈韫看完道:“如今蔡州换了主人,他们倒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省得韩平再听杨昭武骂上半个月。”元衡端起茶喝了一口,见她仍在翻看供词,问:“还有什么不对?”
“没有。”沈韫合上案卷,“臣只是觉得杨希烈舍得。”
“舍不得又能如何?”元衡将另一封军报放到案上,“他如今已经是淮西节度使了。”
当日下午,太子召中书、刑部与大理寺议案。
韩平陈明初勘结果,认为杨昭武军前擅杀、侵夺军资及私纳人妻诸罪,已有多项实证,数罪相并,死刑恐怕难免。张氏涉及的几桩人命案,也已找到直接经手者,若复核无误,同样难脱死罪。
太子翻过案卷:“那便按律办。”
“殿下。”元衡道,“长公主先前有令,圣人病情稳定之前,不得再行死刑。”
“孤知道。”
“二人纵然罪当处死,也须暂缓行刑。不过久囚待决,终非长策。”元衡略一停顿,“臣以为,不如奏请减死,长流琼州,配役终身。”
“琼州?”太子想了想,“琼州好,远离蔡州,也远离京师。杨昭武当年毕竟有平乱之功,留他一命,已算顾全旧恩。”
“张氏呢?”韩平问。
“同案处置。”太子又看向元衡,“元相以为如何?”
“臣也是这个意思。”
“那便等大理寺覆勘完毕,再拟奏请减死。”
杨昭武所领官爵此前已经追夺,张氏亦已除去郡王妃封号。夫妻二人仍收禁狱中,等候最后定刑。
至少性命保住了。
只是张氏做了十余年郡王妃,临老竟要陪丈夫去琼州服役,也不知听见判决时会是什么神情。
太子又问了几句蔡州旧案,便让韩平退下。
中书舍人呈上杨希烈的谢恩表。
杨希烈在表中先陈述自己奉诏安定淮西、整肃军府的情形,继而称承蒙朝廷不弃,得授节钺,感戴天恩,无以为报。
末尾又说,五月底圣人万寿节在即,他愿亲自入京朝贺,拜伏阙庭,为圣人祈福延寿。
太子听完,神色和缓了些:“杨希烈倒有这份心。”
元衡接过表奏:“蔡州刚刚易帅,他若离镇入京,须先安排留守诸将。”
“他既敢请朝,想来有所准备。”
“臣以为仍须问明。”
“那便令他具报留守人选,再议入朝日期。”太子说完,却没有立刻换下一份文书,“诸道节度使中,还有哪几位多年不曾入朝?”
元衡道:“河北诸镇近年多有军务,河东、河西诸帅亦各有边防。若论久未入朝者,不止一人。”
“孤问的不是这些。”太子将谢恩表搁下,“梁崇义呢?”
沈韫抬起眼。
元衡道:“梁崇义自接山南东道节钺以来,确未亲自入朝。不过每岁朝贺、进奉,皆遣使依期赴京,其子梁睿亦在京进奏,诸州贡输未曾断绝。”
“孤问的是梁崇义本人。杨希烈刚刚接掌淮西,军府尚未安定,已经知道请朝。梁崇义承袭沈昭旧任,统掌三地,反而三年不曾入京。”
沈韫垂下眼。
李怀让入京一趟,回来后郁郁自尽。
父亲入京,再也没能回到襄阳。
后来朝廷劝独孤云入朝,独孤云索性举兵反了。
梁崇义一样也没忘。
这些年他奉诏、交册、进贡,从不敢稍有怠慢,唯独不肯来长安。府中幕僚从前也曾劝过他,如今却再说不出那样的话。
她看着案上的纸,忽然想起五月底的万寿节。
倘若太子借此征召梁崇义……
元衡道:“梁崇义历年奉表称臣,未有缺礼。至于亲朝之事,朝廷此前也未专降征召之诏。”
太子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他倒没有什么不妥了?”
“臣只是据实回奏。”
太子笑了一下:“孤也没有说他不妥。只是觉得奇怪,杨希烈刚刚得授节钺,便想着入京谢恩。梁崇义受朝廷厚恩,倒一次也不肯来。”
沈韫起身:“殿下,梁崇义虽未亲朝,历年奉表、遣使、进贡,皆有簿籍可验。若论礼数未周,臣不敢替他分辩;若论不奉朝命,尚须另有实据。”
太子望着她:“孤不过问了几句,沈侍郎怎么这样郑重?”
“臣只是据兵部所存牒文回奏。”
“孤知道。”太子示意她坐下,“你父亲在时,你是节度留后,梁崇义便是你的家臣。你替他多说几句也不奇怪。”
沈韫俯身,退回席中。
太子没有再提入朝的事,随手取过另一份文书:“只是这几日核诸道清册,孤又想起一件事。山南东道的清册,如今交齐了没有?”
韦承佑道:“户籍、仓储、军粮总册俱已送到。各营实簿及荆南五州部分附册,尚未全数呈齐。”
“为何?”
“金商、山南东道、荆南三地合署统辖已久,荆南五州虽各有分册,涉及襄汉转运的收支,却一向并入襄阳大账。如今朝廷索取分道清册,须将旧有项目重新分列。兵部已经发牒催取。”
太子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孤看这总账,倒很齐整。”
“户部也已核过,尚未发现出入。”
沈韫没有抬头。
那份总账正是她之前让襄阳做的影册。
陈皆把三地的军粮、仓储与转运支给重新核了一遍,连几年前的结余都对得上。她挑出的几处破绽,也早已叫襄阳改过。
谁也看不出襄阳暗中多养了一万兵。
太子又翻过一页:“既然各州都有分册,为何不能直接送来?”
沈韫起身:“殿下,荆南各州虽有仓籍、舟船及钱粮簿册,但转运支给常与襄阳、金商互相勘合。若依朝廷新定册式逐州分列,须重新核对旧有文牒。”
“总账已经很清楚了,分出荆南一册竟这样麻烦?”
“从前核三地总数,如今须分别核验。原先一笔转运之费,可能同时涉及江陵仓储、襄阳舟船与金商陆运。”
“也就是说,朝廷若要单独核验荆南钱粮,还须调襄阳的账?”
“是。各州收支尚可查验,涉及跨州军粮转运的项目,则难以独立核明。”
太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
沈韫坐回原处。
若只查总账,陈皆未必怕谁。可若把荆南五州独立摘出来,再逐仓核对实存、支给与营籍,便是另一回事了。
太子已将文书搁在一旁:“孤记得,沈昭当年移镇襄阳,是在河朔之乱平定以后?”
元衡抬眼:“正是。”
“孤记得那时东西两京百废待兴,朝廷急需江汉粮木。沈昭原镇淮西,又有平乱之功,适逢襄州刺史张维瑾举兵作乱,沈昭奉诏讨平之后,父皇便命他移镇襄阳,兼领荆南、金商,统一襄汉转运。”太子将文书放下,“沈昭当年办得很好。父皇也曾说,沈昭经略襄汉二十年,既安地方,又济朝廷。若没有他,两京重建恐怕还要再费许多年月。只是如今两京早已恢复旧观数年。当年为重建两京而设的权宜之制,是否还须照旧沿袭?”
元衡看了他片刻:“殿下的意思是?”
“孤在想,荆南或可别为一道。”太子说得很平常,“金商邻近京畿,须防卫关中,故而另置防御使。荆南却不同,江陵以下五州至今未曾单独设使。州县钱粮、官吏考课、舟船仓运,皆归襄阳军府。当年如此,是为统一转输;如今仍旧如此,倒未必是长久之计。若另置荆南观察处置使,专理诸州财赋、仓运与地方政务,原有兵马仍归梁崇义节制,金商防务也不必更动。如此分司而治,岂不两便?如今河北正在用兵,孤也不愿轻动兵马。”
元衡又问:“那往后襄阳调江陵仓粮,是仍按襄阳旧牒径行调拨,还是须经荆南观察使核准?”
太子看了他一眼:“此事可以另议章程。”
“臣以为章程须先议清。”元衡道,“荆南若另置使府,州县如何改隶,诸仓如何交割,旧有军牒是否仍然通行,都须一一厘定。眼下河北战事未定,江汉诸仓尚在依期转输,仓促更制,恐误军期。”
太子点头:“元相所虑,孤也想过。”
他转向沈韫。
“沈侍郎呢?”
沈韫起身:“臣以为元相所言甚是。”
“孤问的是你自己的意思。”
沈韫略一停顿。
父亲留下的三地统辖,原本便是朝廷特许。既然能够合,自然也能分。她没有理由否认这一点。
可若真要分,先前那份清册便未必够用了。
“臣以为,荆南是否别置使府,可以议。只是江陵仓运若另归观察使,军务却仍由襄阳节制,两使之间须先定下调拨章程。”
“你担心新使不肯供给山南军粮?”
“臣担心的是军期。”沈韫道:“军府调粮,常有旬日之限。过去由襄阳统一调度,仓运出入各有旧牒。往后若须两使分别核验,临时调拨又该听谁处分?臣是兵部官员,只知军粮不可误期。至于荆南应否分置,还须由中书详议。”
“你倒谨慎。”太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孤不过是今日读杨希烈的谢恩表,想到梁崇义,又因山南清册想起这桩旧制,随口一议罢了。倒叫你们认真议起交割章程来了。父皇如今还病着,孤岂敢擅改三地统辖这样的大事?即便将来真要分置荆南,也须等父皇圣体康复,再命中书详议。”
元衡俯身:“殿下所言甚是。”
“何况诸道正在用兵,正该安定人心。此事不急。”太子又看向沈韫,“你也不要惊惧。沈昭是国家功臣。孤今日议及旧制,并非要追究他当年的功过。只是天下局势与二十年前不同了,未必事事还须照旧办理。”
“臣明白。”沈韫执笏俯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置使职亦出朝命。日后若有更制,自当奉诏。”
太子望着她,点了点头,转而问起河北军期。
舍人重新展平军牒,元衡接过,照常逐条回奏。沈韫坐回原处,提笔记下诸道应报的日期。
散议时,日头已偏西。
出了政事堂,元衡走在前面,魏王与沈韫落后几步。
“方才皇兄问梁崇义入朝,我还以为他要说万寿节的事。”魏王道。
沈韫看了他一眼:“臣也以为。”
“倒没想到是荆南。”
二人走过廊下。
魏王道:“不过若只论制度,荆南确实可以分。”
我沈韫沉默片刻:“太子今日只要知道臣没有反对的理由,就够了。”
魏王没有接话。
若换作自己坐在东宫,看见那样一个地方,恐怕也不能全然放心。
“山南东道这些年,”他终于道,“实在太完整了。”
沈韫低头走着。
她没有告诉魏王,太子方才问起荆南分册时,自己险些比听见梁崇义入朝还要紧张。
这时元衡在前面停住脚步。
“你们两个,打算在这里议到什么时候?”
魏王笑着上前。
“元公。”
“今日既没有成议,便不必急着商量如何应付。”
“臣明白。”
元衡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政事堂。
魏王望着他的背影:“元相近来脾气倒不如从前好了。”
沈韫想起他案上堆着的河北军期、淮西旧案和西川边报:“换作臣恐怕还不如相公。”
魏王笑了笑:“今日不回府坐坐?”
“臣还要去浑仪监。青阳公主昨日遣人来,请臣过去小坐。”
魏王有些意外:“阿姊的调令到了?”
“昨日刚到。”
“她倒真肯回来当官了。”
沈韫向他告辞,乘车往浑仪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