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一早中书便收到了新的急报。
邢州、广阳、贝州三地的奏报,先后送到了长安。
沈韫进政事堂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太子、元衡、萧玑、魏王与六部尚书皆已到齐。崔玄度坐在工部席上,面前放着刚送来的贝州奏报。
清河崔氏在贝州经营多年,族中各房、庄园与姻亲遍布乡里。地动之后已经有人遣信入京。清河几处宅院受损,乡里也有房舍倾圮,伤亡尚在清点。
河东进奏使卢令钰、魏博进奏使韩秉、平卢进奏使徐章、卢龙进奏使赵绍原、河西进奏使陈娘子,以及东川留后郑承弼也奉召入内。
浑仪监另遣了一位年过六旬的杜博士。此人年轻时曾经历过关中地动,熟悉历代测候与灾异记录。
几份奏报分别摆在案上。
邢州报称,五月十七日戌时,州城屋舍震摇,城中墙垣多处开裂,数处民居倒塌,伤亡正在清点。
广阳也有官舍倾圮,乡里道路受损。
贝州所报略晚。清河及附近县镇均有震感,部分民居倒塌,田舍受损,城垣损毁却不及邢州严重。
崔玄度将奏报放回案上,先低声吩咐身后的随从。
“贝州各县的道路、桥梁与仓廪,都要尽快查验。清河一带另派人勘验,不可因族中已有消息,便略过官府查核。”
太子道:“工部拟查勘章程,户部核各州仓储。若有粮仓损毁,须立即另寻粮源。”
户部尚书谭敬逍应下。
元衡转向韩秉:“这几份奏报分别从何处递来?”
韩秉道:“邢州、贝州由魏博驿路递报,广阳则从河东过来。并非同一路程。但地动发生的时辰均在五月十七日戌时初。”
太子命人展开舆图,将忻州、邢州、广阳、贝州逐一标出。
杜博士走到舆图旁:“臣年轻时曾在关中经历过一次地动。当时也是数州同时报灾。地方奏报抵京有先有后,最先报来的地方未必就是地动最厉害之处。”
萧玑问:“依博士看,这几处是同一场地动?”
“发生时辰相近,应当如此。不过各地损毁不同,还须继续查验。”陈娘子接过话头,“臣妇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核对损毁轻重。”
郑承弼也道:“剑南两川多见地动。地势、房舍不同,同样的震动,落在各处的情形也未必一样。只看倒塌的房屋数目,未必准确。”
陈娘子看了一阵:“还要再等几处。”
五月廿二、廿三两日,河北与河东的县级奏报陆续抵达。
舆图上朱点渐渐多了起来,原先分散在河东、魏博的几处灾情,逐渐显出彼此之间的联系。
它们隐约围出了一片区域。
五月二十四,定州的奏报终于抵达长安。
奏报所记,是定州治所及附近县镇的情况。
五月十七日戌时地动,州城内外屋舍震摇,官署、民居均有损毁,部分城垣开裂。州府已经派人清点伤亡,另令各县查验道路与仓储。
陈娘子走到图前,将定州的奏报与前几日的文书逐一对照。
忻州在西,邢州在南,贝州在东南,定州则在镇州东北。几处报告的时辰相近,损毁却有明显差别。
她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指向镇州。
“恐怕不是忻州。”陈娘子道:“诸位请看。忻州离这里最远,最初报来的损毁也较轻。邢州比贝州近,损毁更重。如今定州的奏报也到了,越靠近镇州,周边损毁越厉害。”
她的手指停在真定的位置。
“若臣妇没有判断错,地动最厉害的地方,应当就在镇州。”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太子缓缓看向元衡:“镇州是李惟岳的根本,也是成德军主力所在。”
赵绍原忽然上前一步,他指着镇州以北的一处地名:“新乐,我兄长赵绍平带着一万卢龙军,就在新乐附近。”
他又看向卢令钰:“河东可有收到那边消息?”
卢令钰摇头。
赵绍原的手还按在舆图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卢龙进奏院也已经多日没有新的军报送到了。
沈韫站在另一侧。
她看见新乐的位置,也看见那条从镇州向北延伸的道路。
谢长宁就在这里。
五月十七日戌时。
“新乐附近的驿路呢?”沈韫问。
卢令钰道:“镇州周边驿路多已不通,河东方面也没有收到卢龙军的文书。”
韩秉补充道:“魏博偶有流民从北面出来,所说的情形不一。有说城墙倒塌的,也有说军营起火、北面交战的。”
太子将手里的奏报合上。
“先不论战事。如今既已推断镇州附近地动最甚,便要设法查明镇州周边诸县的灾情。地方官能报多少算多少,另遣人从河东、定州、魏博几路设法探问,不能再等他们自行递报。”
元衡应下:“臣即刻安排。”
沈韫接过书吏递来的舆图副本,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州县名目,朱点从河东一路延伸至河北,最后都指向镇州附近。
赵绍原站在另一边,始终没有说话。
中书的书吏仍在进出,新的奏报不断送来。案上的舆图已经换过一张,最初只标着忻州的朱点,如今却密密麻麻围住了镇州。
五月廿五。
沈韫一早便去了兵部上值,至午时,仍无新的军报。
赵绍原来过两次,问有没有从河东转来的消息。
一看没有新消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之中,中书的书吏忽然来了。
“侍郎,元相公请您过去。”书吏声音里带了几分喜色,“魏博送来捷报,张孝忠降了,魏博军已经入赵州城。”
沈韫赶到政事堂时,太子已在看刚送来的军牒。韩秉站在案前,几名中书舍人围着舆图,正将成德南部的城镇逐一标出。
地动次日,成德节度副使张孝忠率部开赵州城,迎魏博军入驻。所辖兵马交出军籍,城中仓廪、府库均已封存,由魏博军派员与张孝忠旧部共同接验。
张孝忠另有一封上表。
表中称,李惟岳违诏擅兵,致河北久不得安。如今地动伤民,州县仓皇,臣不敢再以一城之众抗拒王师,愿率麾下归顺朝廷,交册受命。
沈韫看完,问:“魏博军已经接了城?”
韩秉道:“是,张孝忠求魏博给予粮草以便救灾。送信的人说城中尚无大的变乱。”
萧玑看向舆图:“李惟岳如今正与卢龙军相持,南面的门户却已经开了。”
太子道:“倒也不枉朝廷等他这些日子。”
元衡翻过另一份文书:“张孝忠请朝廷保全麾下将士,旧部仍由原将约束,待灾情稍定,再听中书处分。”
“降了还要讲条件?”太子问。
“他手里毕竟还有几千兵马。”元衡道,“若一开城便将旧将尽数拿问,魏博军未必有余力接管。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城中,不让兵乱再起。”
太子沉吟片刻:“可以暂许他约束旧部,但军籍与仓储必须交清。至于官爵,等查明有无欺隐,再由朝廷议定。”
元衡应下。
崔玄度问:“城中受灾如何?”
韩秉取出随军附来的手录。
“有民居倒塌,伤亡尚未核尽。张孝忠开城以后,先令军士收容伤民,又开了两处仓廪赈给百姓。魏博军入城时,城中已经设了粥场。”
“开了多少粮也让人查清。”崔玄度道,“既然已经归朝,灾后修缮不能只由军府自办。工部可以先遣人勘验城垣、桥梁和水渠,户部也须核清赈粮。张孝忠若真愿意归顺,便从这几件事上看他肯不肯交账。”
魏王笑了一声:“崔尚书连人家的赈粮也要查?”
“他如今是朝廷的降将。”崔玄度道,“既奉表归朝,自然要用朝廷的账法。”
席间有人笑了。
数日以来,政事堂难得有了些松快的气氛。
魏王又道:“张孝忠既降,李惟岳南面便失了一块地方。若魏博军能够稳住新得的州城,接下来还可设法向北进兵。”
“先别急着进。”元衡道,“震后道路、粮道都不明,魏博军又刚刚接城。若只顾追击,将南面几处城池再弄乱了反倒得不偿失。”
萧玑看了他一眼:“元相公的意思是,先安抚张孝忠,再图镇州?”
“正是。”
成德南部的局面终于有了变化。
可卢龙中军仍然没有消息。
次日,朝廷正式受降的诏书发出。
中书一面处理降表,一面继续催问河北灾情。
平卢方面也送来一封军报。
淄青军仍据守旧垒,与平卢军隔河相持,双方数次出兵试探,尚无决定性的胜负。平卢军担心淄青趁河北诸镇受灾生事,不敢轻动大军。
元衡没有勉强。
“先令他们守住粮道,莫让淄青趁机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