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哼了声,嗓音湿哑:“你觉得我还有力气吃饭吗。”
周津赫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耳边的碎发,皮肤温润薄透,她依偎在他怀里,单薄得好似一页随时会从他生命里翻过去的纸。
“我喂你。”
“好~”
失明那段时间,他喂过她许多次。没任何不好意思。
苏梵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尾还是湿漉漉的潮红,宛若经历暴雨淋透的垂丝海棠,慵懒而靡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喉结滚动:“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系。”男人不着调问,“粤菜、本帮菜、还是官府菜?苏小姐不点单,厨房没法下单。”
苏梵从被褥里伸出一只脚踹他,力道微乎其微,无异于隔靴搔痒。
周津赫一把握住她踹过来的脚踝,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五指轻而易举地将纤巧踝骨完全包裹住。
她皮肤白得如同刚出水的鲜藕,薄薄皮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还能踹人,看来还有力气。”
“真不来了……”苏梵把脸埋回枕头里,瓮声瓮气的,露出的耳尖烧得通红。
周津赫低低笑了声,胸腔随之震颤。
惹得苏梵贴着他的身子一阵酥麻。
周津赫拿起床头座机,拨打内线号码,低声交代几句。
遂后弯腰将她捞进怀里,大步走进浴室。
热水自浴缸边缘缓缓注入,氤氲的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整面落地镜。
镜中人影绰绰,交叠的轮廓似雾里看花,影影绰绰间只能窥见男人宽阔结实的肩线和依偎在上面的女人脑袋。
浴缸是双人款的,尺寸宽绰到足以容纳四人,此刻却只容得下他们。
空气中湿雾弥漫出馥郁的甜香,混着浴盐里佛手柑和雪松的洁净气息。
苏梵被温热的水流和男人高大的身躯包裹着,舒服地动也不想动。
她纤长卷翘的眼睫凝着细密的水珠,面颊晕染出薄薄的绯红,宛若上好的白瓷渲染出红釉。
他胸腔内的器官正稳定有力地跳动,格外令人安心。
苏梵闭着眼吩咐:“头发的护理要蒸一会儿,你把那条热毛巾递给我。”
周津赫长臂一伸,从旁边的加热架抽走毛巾,展开,轻覆在她脑袋。
整整齐齐包裹住精心养护的发丝,还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弄好头发,他用掌心细细揉开乳液,自她雪白后颈抹到肩胛,微糙指腹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她肌肤还留着他方才残暴的指痕,浅浅的红印,主要分布于腰肢和大腿内侧。
吻痕遍布的范围则更广阔,深深浅浅,错落有致,好似雪地里盛开了一场春日桃花。
“你轻点。”苏梵哼唧,“那里酸。”
周津赫手劲立即减轻两分。
“这里?”他拇指按着她后腰凹陷处,不疾不徐画着圈揉。
男人指腹蕴着薄茧,擦过肌肤时似电流淌过撩拨起细密舒服的颤栗,苏梵下巴搁至他肩膀,鼻腔哼出满意的气音。
“……嗯。”
苏梵闭着眼,全身放松,思绪逐渐回笼,兀地记起几乎每次做完他都要帮她按摩腰和腿。
他做起来实在太过凶悍,回回都弄得她无法自拔地颤抖。事后不及时按摩舒展肌肉,第二天容易酸乏。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按摩。”她好奇开口。
“没。”周津赫手上动作没停,餍足的嗓音沙哑散漫,“除了你,谁敢让我伺候着洗澡。”
苏梵睁开一只眼,斜斜地乜他,嘴角翘起:“那你还挺有天分的。”
“承蒙大小姐看得起。”男人跟着她笑,意有所指道,“改天记得给小费。”
“小费没有。”苏梵仰起脸,温热唇瓣贴在他唇角,“但可以赏你一个女朋友。”
洗完澡,周津赫拿浴巾把她裹好,抱回床上。
门铃恰好响起。
他随手捞起搭在床尾凳的睡袍披上,腰带松松一系,露出大半片精壮紧实的胸肌,喉骨处还有她方才咬的牙印。
他走过去开门,接过手下人送来的餐食。
暂时把黑胡桃木托盘搁至床头柜,周津赫扶着苏梵坐起来,随手拍松枕头塞到她腰后。
夜宵是碗生滚鱼片粥,配碟椒盐九肚鱼和盅冰镇木瓜炖雪蛤。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苏梵懒靠在床头,真丝睡袍领口微敞开,锁骨下方赫然显现一片火热暧昧的痕迹。
她眼神澄净坦然,像两汪月光照透的清泉,目不转睛盯着周津赫的手。
她记得他掌心有道极细的旧疤。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里,她告诉他她的名字来历,他说名字就只是名字没任何含义。
可他掌心的伤疤分明在告诉她,他有故事。
“你手上的伤疤怎么回事?”她问。
周津赫端着粥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他淡瞥了眼掌心:“小时候跟人打架,对方拿刀划的。”
“谁?”苏梵说。
“早忘了。”周津赫拿调羹舀一勺粥,待温度适宜,方才递到她唇边。
苏梵张嘴吃掉。
米粒熬得绵密香浓,鱼片鲜甜,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
温热的香粥顺着食道滑进肚子,从胃暖到四肢百骸,亦暖到胸膛深处。
大肆运动过后的第一口热食带来的幸福感,无异于迷失山林的孤独者对着空谷呼喊,在最绝望的时刻得到了最笃定的回响。
当然。
无论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最重要的始终是眼前的男人。
她之前跟苏崇礼打电话的时候说,和扮演‘傅明庭’的周津赫待在一起,讲不讲话心情都蛮好。
这话不是假的。
苏梵没来由想起小时候读契诃夫,《变色龙》里的奥楚蔑洛夫见风使舵,像条随着主人更替而变换皮毛颜色的蜥蜴。
起初觉得趋炎附势之徒的嘴脸荒诞又可笑,属于契诃夫笔下的夸张讽刺。
后来倒是在名流显贵推杯换盏间,见了不少奥楚蔑洛夫的同类。
世上多的是变色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因势而动,见利而迁。
正因如此,此刻目光所及的男人才显得格外稀有。
他们在彼此面前不需要变成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