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光一路盘算着,他这单真累得够呛,他拿起工具匆匆往家走,肚子饿得咕咕叫,大中午的,日头正猛,他得回家先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刚走到巷子口,他就闻到了浓烈的下水道味道。他想起他弟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他以为他弟已经找了别人,没想到裁缝店门口的砖头被挖开,此时正敞开着,经过那里的人都要捂着口鼻,明显还没疏通。
陈秉光刚走到裁缝店门口,他弟的电话就又打过来了:“哥,你到底回来了没有?”
“刚到你店门口。”
“正好,我现在过来,你赶紧来帮我通,实在臭的受不了了。”
陈秉光沉默半秒:“我先回去吃个饭。”
“先别吃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店里都半天没开门了,你先帮我通,耽误不了多长时间,我看了,就是有些杂物塞在里面了,你快点帮我掏出来,我店面也好赶紧开门。”
陈秉光这次学精了,再次确认:“你让我通可以,先说好,一百块一次。”
陈秉添气得脑子嗡嗡的:“我还能赖你账不成?一百就一百!”
陈秉光看着紧紧关着门的店,想想算了,还是先帮他们通完吧,赚钱要紧。
他拿出工具,便开始清理那些淤堵的污物。
下午太阳正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陈秉光从筐里拿出铁丝钩子、疏通器和一副旧胶皮手套。他看了一眼那摊黑黄色的水洼,蹲下来掀开井盖,拿了钩子开始清理。那些污物粘稠、板结,已经被日头和雨水反复冲压成一层厚实的硬壳,他蹲在太阳底下,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那片污水里,很快就干了。他换了好几次姿势,从蹲着变成半跪,又从半跪变成侧身。
此时陈秉添夫妇往店的方向走,两夫妻嘀嘀咕咕:“通一次一百块,亲兄弟还收钱?你哥他真是掉钱眼里去了!”
陈秉添想到那股味道:“算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给他吧。”
二婶看了他一眼:“他真要钱?”
陈秉添的脸拉了下来,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以前从来不跟我提钱的事,现在倒好,连自家门口这点活都要收钱。”
二婶撇撇嘴,语气里透着不满:“他现在也就靠干这些脏臭活吃饭了,还把自己当什么了,让我们三请四请,一会你让他赶紧干,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等他们回到店里,陈秉光在外面干活,陈秉添夫妇就坐在店里看着。陈秉添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眼睛却越过纸页边缘,看着他哥蹲在门口的背影。他没有出去搭把手,也没有递过一杯水。
二婶坐在缝纫机后面,手里叠着几件衣服,偶尔抬头看一眼,嘴里嘟囔一句:“让他收钱,让他收,看他自己一个人能弄多久。”
此时陈浩不知从哪回来了,走到门口,看到他大伯在那通管道,他笑嘻嘻蹲在店门口,嘴里叼着一根冰棍,也不嫌臭了,看着陈秉光蹲在地上清理下水道的样子,忽然嗤了一声:“大伯,你以前不是说不干这个了吗?现在不也干得挺来劲的?”
陈秉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钩子伸进管道深处,又用力抽出来,一大团褐色的污物被他拖了出来,堆在井盖边上。他把它拨开,又探了一次。
太阳底下他的影子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被那摊污水吸走了一部分重量。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直了一下腰,又弯下去继续。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味道太大,一张嘴,他就被熏到五庄六腑都臭了。
陈浩蹲在门口上风处,把冰棍咬碎,含糊地笑了一声:“大伯,你看看,我爸说得没错,我们家只有你能干这个苦力,我们都干不了这活。”
陈秉光手里的钩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蹦了两下才沉下去:“靠双手赚钱吃饭挺好,不像你们,靠骗自己人吃饭。”
陈浩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到他爸朝他使眼色,只能把冰棍棍子丢在地上的时候,那力道发狠似的。
陈秉添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儿子那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没有扯断,只是拉了一下。刚开始他看他哥干活,心里挺痛快的,谁让他哥要收钱?可他看见他哥蹲在门口,汗湿透了那件旧汗衫,后背那一块湿得颜色深了一大片,手上的胶皮手套因为反复插拔已经破了一个口子,指关节露在外面,沾着污水和泥,他忽然不想再看。
陈秉添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报纸上,可那报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着,一直没有落定。
陈秉光终于把管道通开了,污水打着旋往下沉,涌出最后几个气泡后水面渐渐退去,只剩下井盖边缘一圈泥渍。他把工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前面。
“结账,一百块。”他的声音不高,像只是来完成一件事。
陈秉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票子,递过去。
二婶却拦住了:“大哥,你没来之前,阿添已经把地挖开了,省了你不少事,你这一百拿多了吧?”
陈秉光看向他弟:“我刚才说过,一分不能少,你是怎么说的?”
陈秉添看着他哥满头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汗,他心里其实也想讲价,但看到他哥这幅样子,一咬牙直接把钱给他了。
陈秉光走出裁缝店,听到身后那两夫妻在吵架,他把钱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裁缝店门口的污水味吹散了一些,可那股腥臭气还留在空气里,像是很久都不会散尽。
陈秉光从裁缝店回来的时候,脚已经累得打晃。
他推开院门,把工具放回屋檐下,洗了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点力气。
“爸,你回来了,吃午饭了吗?”陈悦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满头大汗的陈秉光。
“还没吃,饿了,家里有什么吃的?”陈秉光是真饿狠了,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有,我去给你盛。”中午的时候陈悦做了午饭,但陈秉光没回来吃,她就把她爸的那一份先留起来了。
陈秉光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端起陈悦递过来的粥喝了一口,温的,他太饿了,又猛的连续喝了好几口,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吃饱了饭,他身上这种难受的感觉依旧没有减少,陈秉光起身躺到躺椅上,想要闭闭眼休息一下。
陈悦收拾完碗筷,转头看到躺在躺椅上的她爸脸色泛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色。
她皱眉问了句:“爸,你现在很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陈秉光迷迷糊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的确热得不太正常,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眼前像是有一层雾,脚下的地面也跟着晃了一下。他扶住椅子扶手,呼吸沉了一拍,陈悦从对面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手指触到他小臂皮肤时心里紧了一下:“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没事,估计是刚才在太阳下干活干太久,晒到了。”陈秉光摆摆手,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太信。
他想着回屋躺一躺能好些,便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像是一台烧过了头的机器,表面的零件还在动,里面已经发烫了。
陈悦看他躺下,但还是不放心的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碰了一下,那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爸,我觉得这个温度太高了,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医院。”陈秉光摇头:“去一趟医院几百块就没了,我这两天刚赚的钱全搭进去还不够。”
他像是怕她再说下去,又补了一句:“哎呀,我没事,就是中暑了,喝点绿豆汤,躺两天就好了。”他说完闭上了眼,像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花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