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心悠又兑了一百个鸡蛋出来。
昨天的教训她记着呢——城西棚区不能去了，市管会刚扫过，短时间内肯定有人蹲点。她打算今天直接去城北纺织厂那边，虽说人少卖得慢，但胜在安全。
乔志军照旧跟着孙老板去火车站扛货，乔心悠背着篓子往城北走。
可走到半道，她改主意了。
纺织厂那边一上午才卖二三十个，效率太低。前世她记得城南粮油站后面也有一片自发的集市，工人多，买东西爽快，关键是离市管会的办公点远。
乔心悠拐了个方向，往城南去。
粮油站后面果然有个小市场，规模比城西那片小得多，就十来个摊子，卖菜的卖豆腐的混在一起。乔心悠找了个位置蹲下，把篓子口敞开。
这回她学精了，不贪多，卖完五十个就收摊走人。
城南这边的买主出手比城北大方。不到一个钟头，篓子里就去了四十来个。乔心悠正美滋滋数钱，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突然开始收摊。
动作太快了。
乔心悠头皮发紧，抬头一看——粮油站那边拐过来两个戴红袖章的。
妈的，城南也查？
乔心悠抄起背篓扭头就跑。这片地形她不如城西熟，只能顺着人跑的方向往巷子里钻。
前面岔路口，左拐右拐她犹豫了一秒，跟着前头一个卖旱烟的老头往右拐。
巷子比城西那条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乔心悠跑得正急，前面突然堵了。
一辆板车横在巷子中间，车上摞着四五个木箱子，把路堵了大半。一个人正弯腰往板车上搬东西，背对着她。
军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
乔心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收不住了。
她一头撞在最外面那个木箱子上，箱子从板车上滑下来，带着另外两个一起砸到地上。
“哐当”一声，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密集，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了好几秒。
箱子摔开，里头滚出来一堆用稻草裹着的暖水瓶内胆。有的还完好，有的已经裂了口子，碎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那人直起腰转过身来。
乔心悠看清了他的脸——就是昨天堵路那个。
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硬得跟刀刻的，左边颧骨到耳根一道旧疤，把本来就不好惹的长相衬得更凶。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老得不像话。
他也认出她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钟。
那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暖水瓶内胆，又抬头看她，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你。”
乔心悠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篓——刚才撞的那一下，篓子磕在板车轮子上，里头的鸡蛋碎了十来个，蛋液顺着篓底往下滴。
她心疼得直抽气，顾不上别的，先冲那男人嚷嚷。
“你把板车横巷子中间堵路，我撞上来怪谁？”
那男人脸都绿了。
“我在这装货装了半个钟头了，你自己不长眼往上撞，还赖我堵路？”
“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话声，市管会的人追进巷子了。
乔心悠脸色一变。那男人也听见了，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和散落的内胆，骂了句脏话，一把拽住乔心悠的胳膊往旁边拖。
“跟我走！”
巷子左边有扇破木门，漆都掉光了，门板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封条。那男人一脚踹开门，把乔心悠连人带篓子推进去，自己跟着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黑得啥也看不见，一股霉味扑面。
乔心悠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一面墙，背篓里的鸡蛋又是一阵乱响。她赶紧伸手护住篓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轻点！我鸡蛋！”
“闭嘴。”
那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这破屋子小得可怜，两个人站进来转个身都费劲。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巷子里喊：“这谁的板车？上面东西呢？”
“碎了一地玻璃渣子，估计跑了。”
“往前追，看看前面有没有人。”
脚步声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乔心悠这才发现自己跟这人靠得有多近——她后背贴着墙，他就杵在她正前方，中间隔的距离还没一个巴掌宽。
她往旁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个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串。
“别动。”那男人又开口了，“碰倒了东西响动大，外面还没走远。”
乔心悠只好僵在原地。
等了约摸两三分钟，外面彻底没声了。那男人才伸手推开门，光线涌进来，晃得乔心悠眯了下眼。
出了门，两人同时看向巷子里的惨状。
板车还在，上面剩的两个箱子没动。但地上那三个摔下来的箱子已经开了花，碎玻璃渣子铺了一片。乔心悠粗略数了数，完好的内胆只剩两个，碎的起码有七八个，其中三个碎得最彻底，连个囫囵片都找不着。
那男人蹲下去，一个一个翻看。翻完了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三个全碎了，剩下几个有裂纹，不能卖了。”
他转过来盯着乔心悠，那眼神——乔心悠觉得他在盘算把她卖了能值几个钱。
“暖水瓶内胆，黑市价一个五块。三个，十五。”
十五块。
乔心悠脑子嗡了一下。她兜里拢共才三块多，还有六个昨天剩的鸡蛋没卖。就算把鸡蛋全折成钱，也凑不出四块。
但她嘴上没怂。
“你板车堵路在先，我又不是故意撞的。再说了，我的鸡蛋也碎了十来个，你赔不赔？”
那男人嗤了一声。
“你那破鸡蛋几毛钱的事，我这一个内胆五块钱，你跟我比？”
“几毛钱也是钱！”乔心悠梗着脖子，“而且昨天那条三块三你还没还我呢——那烟是你自己摆在巷子里的，我踩了一条你就讹我三块六，今天又讹十五，你咋不去抢呢？”
那男人被她这通歪理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暴怒和无语之间来回切换。
“昨天那三块三是你自己塞我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