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站在院门口，烟把掐灭在鞋底，蹭了两下才扔进墙根。
乔心悠把车推进院里，没急着问。
方叔跟进来，坐到石桌旁，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蔬菜站换人了。”
乔心悠拧开暖壶给他倒了杯水：“范站长不是停职了？”
“停职是停职，位子空着得有人顶。今天下午县供销社派了个人下来，姓韩，叫韩国胜，以前在县供销社仓储科干的。”
乔心悠把杯子推到方叔手边：“来了就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叔端起杯子没喝，攥在手里转了两圈：“这人一来就放话，说蔬菜站的供应要恢复，下周开始重新给各厂配货。他下午跑了三家厂子，机械厂、纺织厂、化肥厂，挨个打了招呼。”
乔心悠拉了条凳子坐下。
方叔接着说：“张师傅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韩国胜跟机械厂后勤说，以后蔬菜站保质保量，价格不变，让他们不要再找外面的人。”
乔心悠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这意思很明白——新站长要抢她的客户。
“张师傅怎么说的？”
方叔喝了口水：“张师傅没表态，说得回去跟领导汇报。但你也知道，蔬菜站是供销社体系内的，他们厂也是国营单位，上头要是压下来，张师傅扛不住。”
乔心悠想了想：“纺织厂呢？”
“王姐那边我还没打听到，化肥厂的吴科长倒是没怎么搭理他，说试用期还没结束，等束再说。”
吴科长是个老油条，谁的面子都不轻易给，这倒不意外。
乔心悠问：“这个韩国胜，什么来路？”
方叔放下杯子：“我托人打听了一嘴。仓储科的老员工，干了七八年，上面有点关系，但不算硬。这次下来是临时顶岗，范站长的处分还没下来，他算是代理站长。”
代理站长。
乔心悠心里盘算开了。代理，就是位子还没坐稳。位子没坐稳的人，急着出成绩，跟贾永军一个路数——但方向不一样。贾永军是急着找人帮忙，韩国胜是急着抢回地盘。
蔬菜站断供这么久，各厂都找了替代渠道，他一来就想把盘子端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除非他真能保质保量。
“方叔，他说保质保量，菜从哪来？”
方叔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蔬菜站以前的货源是几个大队的菜地，范站长那时候就经常缺货，换个人就能解决？我不信。”
乔心悠也不信。
蔬菜站的问题不是站长的问题，是上游的问题。大队那些菜地产量有限，夏天还行，一到换季就断茬。范站长干了那么久都没解决，韩国胜凭什么解决？
但话说回来，人家既然敢放话，手里肯定有牌。
“他说下周恢复供应？”
“对，说下周一开始。”
今天周三，还有五天。
乔心悠站起来：“方叔，谢了，我心里有数。”
方叔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悠，你别硬碰。蔬菜站是公家单位，你一个个体户，人家要是走行政渠道往下压，你没处说理。”
乔心悠送他到门口：“我不硬碰，您放心。”
方叔走了。
乔心悠关上院门，回到厢房，把门插上。
她坐在炕沿上，把事情理了一遍。
韩国胜要抢客户，目标是她手里的几家国营厂。国营厂的后勤采购，走体制内渠道是正道，找个体户供货本来就是权宜之计。蔬菜站一旦恢复正常，那些厂子有充足的理由把她换掉。
但“恢复正常”是个大前提。
范站长在的时候，蔬菜站的菜又烂又少，各厂早就不满了。韩国胜如果只是换了个人，菜还是那些菜，厂里凭什么买账？
关键在于下周一。
他到底能不能拿出像样的货。
乔心悠打开系统面板。
底部的提示刷新了。
【检测到外部竞争威胁，蔬菜站代理站长试图恢复供货渠道，主线经营存在客户流失风险。建议：巩固现有客户关系，提升供货品质与服务差异化】
下面还有一行。
【供货厂家达到6家，《供销社直供资格》申请权限已解锁。是否查看申请条件？】
乔心悠点了查看。
面板上弹出一段文字。
【供销社直供资格申请条件：1.持续稳定供货6家以上单位，时间不少于30天。2.无一次供货投诉或违约记录。3.获得至少3家客户的书面推荐。满足以上条件后，可向县供销社提交直供资格申请，通过后将获得与蔬菜站同等的供货资质】
三十天。
乔心悠盯着这个数字。
食品厂后天才开始送，三十天的计时从后天算起。也就是说，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她才能拿到直供资格。
这一个月里，韩国胜有的是时间搞动作。
她的客户里，最容易被撬走的是机械厂。张师傅跟她关系不错，但张师傅只是食堂管事，上面后勤科要是发话换回蔬菜站，他拦不住。
纺织厂有王姐，王姐跟周阿姨是邻居，周阿姨管印刷厂——这两家相对稳。
化肥厂吴科长谁的面子都不给，反而安全。
酱油厂贾永军刚上任，急着稳定供应，不会轻易换人。
食品厂在县里，蔬菜站管不到那边。
算下来，真正危险的就是机械厂。
乔心悠合上面板，翻开账本。
机械厂一天三十斤，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九百斤，货款一百八。丢了这一家，月收入直接少两百。更要命的是，客户掉到五家以下，直供资格的条件就不满足了。
不能丢。
怎么保住？
价格战？没意义。她已经按蔬菜站的价走了，再往下降，等于自己贱卖。
品质？她的菜品质已经远超蔬菜站，这是硬优势。但如果上面行政命令压下来，品质好不好没人在乎。
那就得让机械厂自己不愿意换。
乔心悠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让张师傅欠我一个人情。
怎么欠？
纺织厂下个月运动会加餐，五十斤一天，连续三天。老孙说的。
机械厂呢？机械厂有没有类似的需求？
乔心悠把笔一搁。明天送货的时候，得跟张师傅聊聊。
她把账本锁进木箱，躺到炕上。
韩国胜来了，蔬菜站要恢复供应。
坏事？不一定。
她算了笔账。韩国胜要恢复供应，必然要从大队调货，大队那些菜地本来就供不上，他要么压大队多种，要么从外面进货填窟窿。不管哪条路，短期内都不可能稳定。
只要他下周一的货出问题——哪怕只出一次——她就有文章可做。
到时候各厂一比较：蔬菜站的菜还是老样子，个体户的菜从来没断过。
谁好谁坏，厂里后勤自己会选。
乔心悠闭上眼。
不急。让韩国胜先表演。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这五天里，五家厂子的货，一斤不少，一天不迟。
让事实替她说话。
院外传来小满的声音，喊着要吃鱼。郑美秀在后头骂他：“鱼昨天吃完了，你当你姐开鱼塘的？”
乔心悠翻了个身，没睁眼。
明天还有一件事。
下午三点，食品厂第一次送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许科长那条规矩她记得清楚——试用期一周，迟一天，直接终止。
韩国胜那边，等他先出牌再说。
乔心悠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五天。下周一，蔬菜站恢复供应。
到时候，这场仗怎么打，得看韩国胜拿出什么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