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乾为何突然问公主府的用冰?
太府寺藏冰署的配给向来充足,公主府从未因冰块短缺而向宫中开口。
李惟乾突然问起此事,绝不是真关心府里的冰块够不够用。
元嘉心里飞快地转着,揣摩他的用意。
中规中矩答:“有皇兄在,藏冰署怎么会短缺我们的用度,自然是够的。”
“今年中暑之人许多,玄玄可听说了?”
李惟乾的语调不轻不重。
元嘉没装傻:“确实有听到一耳朵。”
她又说:“说起来这两天是有些热。”
李惟乾微微勾唇:“这些人中暑的时候,天气还不算热呢。”
元嘉笑:“总不能是今年藏冰署小气了,还是大家都更怕热了?皇兄这里冰鉴倒还空着。”
李惟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御案旁的冰鉴,那里面确实几乎空着,只有几块碎冰搁在铜盘里。
不过偏殿在绿荫底下,又朝南,其实体感倒还算凉爽。
李惟乾没说话,只是朝殿角那只冰鉴抬了抬手指。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立刻会意,躬身退到殿外,片刻便提了一只冰桶进来。
桶里是新从冰窖里启出的冰块,冒着丝丝冷气,在桶沿上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
内侍走到冰鉴前,蹲下身,用铜钳将鉴底那些已经化得只剩拳头大小的残冰一块一块夹出来,搁在旁边的小铜盆里。
融水滴在盆壁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然后掀开冰桶的盖子,从里面夹出几块新冰,冰块很透,边缘还带着窖泥的痕迹。
内侍把新冰整齐地码进冰鉴里,还摆上几碟蜜饯和装着蔗浆琉璃碗。
“冰块倒不必省。”李惟乾意有所指,“你可别也中暑气了。”
“皇兄笑话我。”
元嘉话锋一转:“我可不能病倒,我还等着皇兄的帮忙呢。”
她是在说薛容绣的事情。
李惟乾斜睨她一眼:“行。”
元嘉又说:“其实皇兄,我为我家阿绣去翻卷宗,倒还看到了一桩疑案。”
李惟乾简单一字:“说。”
“一位姓林的大人,叫林尚义的,皇兄可知道?”
元嘉问。
李惟乾其实不太清楚。
这案子应当是经的先帝的手。
但李惟乾深翻记忆,好像有有一点印象,那时他或许已开始协助处理政务了?
元嘉叙述:“案卷原话,文顺六年,这位林大人因“诸功作不如法,致堰溃田毁”,断事失当,不即检校。”
“似是他在试验一种新型筒车时,因为水流太强,导致引水堰坝被冲垮,毁坏下游数百顷青苗,被判有罪后,在狱中自尽,案件就此了结。”
她简单两句将案子解释一遍。
李惟乾有些好笑的说:“难不成这人也有人女儿,也在你身边?”
元嘉:……
李惟乾是玩笑般的语气,但不得不说,他猜对了。
只是柳栖微又和薛容绣不一样。
元嘉:“……既然是借口理冤,自然不能让皇兄失望,臣妹查了此人生平,只觉其中另有隐情。”
李惟乾只是斜倚着,手指在榻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元嘉往下说。
元嘉便补了一句:“这位林大人,在狱中倒不像是自尽。”
“舅舅仁慈,这本来就不到赐死的程度,林大人又有妻女,为何不为妻女考虑?”
“臣妹倒是觉得。”元嘉轻声试探,“他是被人害死在狱中的。”
李惟乾语气闲闲的说了一句:“你倒是和青天一样了,朕若要给你封个官,定要封你个‘理冤使’,或是在哪当个父母官。”
元嘉:“皇兄是明君,臣妹才敢大胆说的。”
她给李惟乾戴高帽。
李惟乾轻哼,摆手,示意她接着说。
元嘉斟酌用词:“而且这位林大人在狱中最后一份供状上,笔迹工整,思路清晰,还在替自己辩护,不像是一个打算自尽的人,那份供状递上去的第二天,他就死在了狱中。”
“仵作的验尸记录写得含糊,只说是‘暴病而亡’,却没有注明是什么病。”
“而且从开审到死亡,太快了……”
她只说到此。
李惟像是在聊家常,但目光仿佛比方才锐利了几分:“若真是这样,朕会还他一个公道。”
“此人还有五服以内亲?”
柳栖微的存在自然是不能说的。
元嘉摇摇头:“臣妹也不知道。”
“你特意来朕面前提这桩旧案,只是鸣不平?”
元嘉坦然:“对呀,臣妹侠义之心嘛。”
这话好像有些耳熟。
还没来得及想是从哪里听过,李惟乾已笑一声:“能让你特意来朕面前开口的案子,行,朕会给个交代。”
不过如果真如元嘉所说,此冤情怕也有关中裴氏的手笔。
三司可由他们把控了大半,尤其是十多年前,正是裴氏势力鼎盛之时,难道会毫不知情?
而眼下才解决了两家姓段的,裴氏正着急忙慌的悄然接收段氏在六部留下的空缺,把自己的人脉渗透进去呢。
要不是好几个重要的人突然中暑病倒,现在恐怕裴氏已将段氏在六部的势力洗礼完毕了。
“至于你身边那个女史——”李惟乾又说,“让她等着消息吧。”
他就这么爽快地应下了。
元嘉抬眸。
李惟乾头稍歪。
就这么一瞬间,元嘉立马起身:“多谢皇兄!皇兄万岁!”
她殷殷切切。
李惟乾笑着挥挥手。
出宫门时,元嘉还在觉得不可思议。
她都怕哪句话不对,能往自己身上扯,都不扯安王。
中暑的事情陛下好像也只是随口问了句,就轻飘飘揭过了?
不过看少帝的态度,安王是不会在长安久留了。
*
消息比预期来得更快。林尚义案与薛家案一并发回重审,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此事办极为迅速,尤其有中暑病倒在前。
元嘉让田先生制作的昏睡散,药效比原来的版本要弱得多,整治起来更像中暑,但恢复也更快。
有好几位其实已然大好了,但被当今陛下特许,好生休息一段时日。如今三司好几位高官都是陛少帝的心腹。
消息一传来,元嘉就将何老汉送到了三司。
当然,安王也没少在各个方面暗戳戳使力。他这些年,早就把当年林家那桩旧案翻了个底朝天。
两桩旧案的主谋都是裴家。一桩是十几年前裴氏为了将罪责嫁祸给负责勘田的林尚义,一旁支故意将筒车错配至软土河段,另有段家在施工中偷工减料;
另一桩薛家案,是因裴守约还在洛阳任上时吞并官田被薛父如实记录上报,便随手收买几人,反诬陷薛父口陈欲反之言。
但案子本身并不好办。
这案子不仅有裴氏的影子,还有段家人,涉及当年监察御史、工部水部司郎中、工部水部司主事和刑部的主事等大大小小官吏二十余人。
而且林尚义已死了十几年,这些人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已经病故,有的还在任上,却都是裴家或段家的旧人,轻易不会开口。
当然,安王已经将自己所有能转移的人给转移到了自己掌控范围之内。
首先是林大人案。十几年过去,当年的施工现场早已不复存在。
溃堤之后河道改道,碎石夯土被洪水冲散,引水渠的薄灰泥也早被淤泥掩埋,不可能再去现场挖开堤基查验石料。
但图纸本身就能说话。
重审一旦启动,第一道程序便是调取工部存档的原始图纸。
多亏安王将这些物证都收得好好的。
林尚义当年提交的图纸上,筒车选址要求、铜套安装规格、堰坝青石浆砌标准,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急流河段,土质坚实,水轮轴须配铜套保护,堰坝基础须用大块青石,引水渠须用砖石加固。
物证之外,还有人证。
安王引导三司从找到一个当年在工地上打杂的老匠人。
已年过七旬,耳背得厉害。
去找此人的是,就是洛守白。
找到他时,老匠人住在一间土坯房里,房子塌了半边,院子里堆着捡来的柴火。
老匠人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旧镰刀。
洛守白撩袍在门槛上坐下,递了一包干饼过去。
老匠人也不管他是谁,倒是自然地接了饼,拿了一块咬了两口。
抬头一边咀嚼着一边问:“你是哪个?”
洛守白态度自然:“某从长安过来,想问问十几年前一桩旧事。”
老汉的腮帮子停了一下,生生咽下去。
十几年前?
洛守白:“是一筒车的事。”
老汉朝旁边呸一声,吐出一粒香料:“筒车?你问筒车?”
洛守白点点头。
老汉把饼搁在膝盖上,用手背蹭了蹭嘴:“十几年前?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带着几个徒弟装的,水轮轴、竹筒、支架,都是我们装的。”
“那筒车后来怎么出的事?”
老汉嚼饼的动作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筒车本来就装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筒车要急流才能转,这没错。但急流也要看河岸能不能吃得住力。那段河岸是软土,不是石基,筒车架上去本来就勉强。我当时说这土太松,得先把地基夯实了再架。管事的说不用,赶工期。”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搁,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道弯,“结果春汛一来,水比平时急了好几倍。筒车本来就架在急流口上,水越大它转得越快。地基没夯实,水轮越转越晃,轴上的铜套又没装——管事的说铜套太贵,在轴心里塞了几圈麻绳顶着。麻绳能顶啥用?水一泡就松了。轴断了,水轮砸下去,堰坝里的石料也不行,全是碎石头,整个堰坝就塌了。”
“那段河岸是谁选的?”
“不知道。我只听说筒车本来是应该架在下游石基上的,后来改了位置,架到上游软土那段去了。说是上面有人发了话,要换地方。我们只管装,不管选地方。”
“还记得管事姓什么吗?”
“姓段。堤塌了以后他连夜走的,再没见过。”
老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还欠我两个月的工钱。”
这他倒是记得清楚。
说完他站起来,把磨了一半的镰刀搁在墙角的柴垛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半塌的土坯房,朝门口走去。
嘴里嘟囔着说着什么。
林尚义案从发回重审到正式结案,前后不过二十余日。
三司裁定:林尚义无罪,追复原官,追赠屯田郎中衔。裴家水部郎中因故意错配选址、伪造弹劾文书、构陷朝廷命官,革职拿问,永不叙用。裴家在工部和御史台的涉案官员亦被停职查办。
但有圣意在上,三司的动作比预期快得多。
那些本该在程序上拖延的环节,比如调取十几年前的工部旧档、传唤早已告老还乡的证人、核验溃堤当日的原始勘验记录,每一步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还有关于薛家的案子。
这边有洛守白在刑部,元嘉又已经将何老汉送去了三司,事情进展比安王那边顺利。
另一边,薛家案的人证也送到了三司。当年被裴家收买作伪证的那个书吏,在洛阳乡下被找到。
他没有逃,也没有死,把当年伪造的那份考课文书抄了一份压在枕头底下,等了很久。
三司的人找上门时,他把抄件交出来,说原版还在裴家老宅书房暗格里。三司派人去搜,果然找到了那份原始勘田册——上面薛家标注的“官田”二字被涂改成“裴氏永业田”,涂改的墨迹和书吏供述的日期完全吻合。
两案并审,人证物证俱在。
至于害薛家家破人亡的主谋,
裴守约是这两桩旧案的主谋。当年裴家在洛阳的旁支吞并籍外田,是他从中运作,买通了河南府的书吏涂改勘田册,又安排御史台的人弹劾阿蛮的父亲。冯翊段堤溃堤之后,也是他授意水部郎中伪造弹劾文书,把罪责嫁祸给林尚义。裴家在刑部和御史台的暗桩,大多经他之手安插,这两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
如今两案并审,人证物证俱在。三司裁定:裴守约革职拿问,永不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