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是云泊过去取水,曹不鲁二人就在烽燧底下等他们。
好消息是,云泊刚把水囊灌满水,曹不鲁就已经远远看到一队行商人。
他们都是粟特人,交流起来也方便。
最后曹不鲁把一切都谈妥当了,才离开。
临别,安得远与曹不鲁二人单手在胸前一合,微微欠身:“愿客人你平安到达远方,像沿着水源找到绿洲那样顺利。”
元嘉回礼:“托承吉言。”
并分了一匹骆驼和一瓶水让他们回程。
*
一个多月后。
闯过八百里莫贺延碛,经过风沙和匪盗,昼伏夜出紧赶慢赶,元嘉跟随商人的骆队,终于行过城门门洞。
一路跋涉,众人衣衫外袍蒙着一层厚薄不一的黄沙,都极疲惫。
于阗王城内。
同行的那队商人熟稔城中街巷,并未往喧嚣嘈杂的城南集市去,径直引着元嘉几人拐向东面的玉河坊。
坊内多是从中原和河西流落至此的汉人,街巷排布带着几分故土的影子,一座夯土院墙围起的客邸立在路旁,匾额上书“玉河驿”三字。
“客人,这里是汉人驿邸,驿主也是你们中原来的,那我们就送至此了。”
粟特商人礼貌说。
元嘉裹着厚厚的夹缯外衣,坐在骆驼之上,头上布巾半松,鬓发间还有些细沙。
她神色极其疲惫,眼睛也是红的,闻言让云泊结了最后的银两,并道了谢。
商人们行了礼,便与他们分散开。
云泊回来,欲言又止:“……贵主。”
元嘉摆摆手,想说话,忍不住咳了几声。
“进,咳,进去吧。”
西域的空气比长安干燥的多,更何况一路缺水,虽不至于到生死攸关的程度,但到底是紧巴巴的,喉咙难免干痒发疼。
白日休息也只能找个背阴处,或者残崖树荫下,铺个毡子就睡了。
亲事们也个个被摧残得萎靡困顿,更何况元嘉一个不太锻炼的。
好在都平安到了,一个没少。
云泊闻言把元嘉搀扶下来,她踉跄着踩落到地面,双腿僵麻得几乎不听使唤。
只能哆哆嗦嗦进了驿站。
驿主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看诸位这身风尘,莫不是从中原远道而来?”
元嘉撑着云泊的小臂,嗓音干涩:“正是,一路辗转到此,劳驿主给我们安排一处僻静小院。”
驿主看着众人狼狈的样子,连连点头。
“晓得,晓得,我这里留有一处后院小院,院墙严实,正好适合你们,骆驼牲口可以安置在前院棚厩,那边有水槽,喝水喂食都方便。”
元嘉又咳了一声:“好,有劳。”
驿主应下,转头吩咐一旁的伙计:“快,先烧几锅热汤,再备麦饭热饼,取些温水,给各位净手擦脸。”
伙计应声去办了。
云泊迟疑片刻,开口问问:“驿主可知哪里能寻得郎中?”
元嘉头微偏了,苍色面衣之上的眼睛扫过众人。
驿主想了想:“穿过戈壁过来的人,十有八九要染燥咳疾,某倒是认识一位本地郎中,专治风沙劳损,要不要请过来给诸位看一看?”
元嘉也觉得妥当:“如此多谢,我们这一行人都需要看看,若要什么药,一并配齐便是,银两稍后如数奉上。”
亲事们身体素质再高,这一路强撑过来,也是为难。
这时一旁一名亲事呛咳两声,捂着喉咙,赶紧止住。
驿主摆了摆手:“客人客气了,此地不比中原,空气干得伤人,我这就让人去请。”
“还有院中有备好姜枣汤,一会儿给几位客人送去,润一润喉咙。”
又提醒:“另外,别瞧现在不算冷,但诸位夜里门窗切记莫要大开,寒气重,容易受了风寒。”
这点元嘉一路过来已经深刻感受到,戈壁的温差真不是哄人玩的。
她轻轻颔首。
驿主便不再耽误几人休息,招呼人带着他们去了后边小院子。
元嘉根本走不动,一路都是云泊馋着,甚至说是架着慢慢走过去的。
“贵主小心脚下。”
元嘉有气无力应了一句。
云泊手扶着她,就只能用脚去开门。
“咯吱”一声,一股淡淡的干草与土坯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铺着粗毡,土榻宽大厚实。
元嘉终于靠上榻,只觉得力气被抽光了。
她身子一歪沉在榻边:“你也去隔壁休息会儿,我们再做打算。”
云泊还站在她身前:“贵主,要不要臣去打探一下公主的下落?”
元嘉半阖着眼,精疲力竭,呓语一般:“方才在城里外我都观察过了,来往汉人不少,阿娘若不大张旗鼓,应当不算显眼。”
“此刻你们也是心神俱疲,待休息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打听的稳妥门路,或稍后问问驿主,先不去街上。”
云泊见她如此说,也没再坚持。
他低声说:“那臣就在旁边,贵主有事,唤一声便是。”
元嘉轻轻点头。
很快有人送来温水,和一锅熬好的姜枣热汤、热麦饼一间一间分给众人。
元嘉歇了会儿,又撑着起来换了衣服,用温水擦拭脸上发稍的沙砾,才爬起来准备喝姜枣汤。
她喝的时候汤已经完全凉了,姜的辛辣直冲太阳穴,原本啃了几个月的胡饼肉干,被姜味这么一刺激,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那位懂治风沙劳损的本地郎中就是这时候来的,驿主询问过后,便把人领到小院前。
郎中一身本地胡汉混杂的装束,但看面貌,应当是中原人,药囊挎在肩头。
元嘉让他先给云泊和其他亲事们一一看过,再来自己这边。
此刻。
元嘉的手搭在低矮的土几之上,几面铺着一小块薄毡。
郎中沉吟片刻:“……娘子心神长久紧绷,内里燥气郁结,又屡屡受寒气侵袭,不仅是长途劳损之症……脾胃受损,谷气也亏虚……”
“虽不是什么凶险急症,但长久于此很,容易染上风寒久咳,缠绵难愈。”
“只记住,万万不可再再思虑过重,需得按时用饭,温热吃食切莫挑剔。”
元嘉讪讪。
思虑过重?
没有啊。
异世三年,心结早在回来之后便慢慢解开。担心阿娘,也想早点找到阿爷,她就来到了于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