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哗然。
谢平章这是要公开处刑,以私德废公义?
谢三指责他是幕后主使,他无法反驳,便从谢三的品格下手,一个与侧室通奸生下孽种的人,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即使谢三是肃王属臣,若私德也烂到这般地步,肃王再执意相护,便是识人不明,徒惹天下人耻笑……
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
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反手将对手打死。
也就谢平章这般狠人,才干得出来。
“柳氏,本王在问你话。”
柳汀月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回应。
从刑部大牢被提出来开始,她就在想为了什么,直到谢平章的质问入耳,她才明白……
他要她死。
还要在她死前,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她侍奉谢平章二十年,太懂这个男人的凉薄与算计。
可她不明白,婉宁的身世,他若早已知晓,怎会忍到现在?他不可能忍受十六年,忍到今日才当着三司主官和满堂权贵的面,把丑事翻出来吧?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才知道不久。
消息从哪里来?何人告诉他的?
一念至此,她便想到了刺儿。
是刺儿。
卫吟昭,她的好侄女,嘴上说要保婉宁平安,却反手就把婉宁的身世当成贡品,递到谢平章面前。
刺儿要的是什么?
刺儿也要她死。
要替卫家人报仇,要谢平章和谢三反目,要肃王与谢平章不死不休,要把所有对不住卫家的人,统统拖到地狱里,一辈子不得脱身……
柳汀月恨她的出尔反尔。
可想一想,又忍不住苦笑。
冤冤相报,因果轮回,一切皆有定数,她怨不得旁人……
当年,她出卖卫家机密,换来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卫家唯一的后人,用她的命来偿还这笔血债,公平,太公平了。
她无话可说,只有遗憾和恐惧。
身世藏不住了,她的婉宁,从今往后就成了私通生下的孽种……
她死不足惜,可婉宁怎么办?谢平章会如何对她,还有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又会怎样作践她?背着私生女的骂名,她的婉宁如何嫁人,还有谁肯娶她?
“柳氏。”
谢平章不耐地俯身,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
“本王再问你一次,十六年前,与你通奸苟合的,是何人?”
柳汀月木然地抬高下巴。
她心里清楚,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让谢平章发怒,于是避而不答,轻笑反问。
“王爷,您还记得妾身刚入府那一年,您说过什么吗?”
谢平章皱起眉头。
“您说,妾身这双手,生得白皙干净,最适合研墨插花,安居内院。”
柳汀月慢慢抬起她的手,摊开掌心。
“可后来呢,您让这双手做了什么?替您构陷卫氏满门,替您买曼陀罗醉,替您采选阴女,替您给王妃下毒,替您逼死赵姨娘……”
谢平章大怒,用力扼住她的下巴。
“住口!”
柳汀月看着谢平章,唇角弯起来一点,好似在笑,“王爷,你在怕什么?妾身一介女流,尚且豁得出去,你却敢做不敢认吗?”
“贱妇!你疯了——”
“妾身没疯。”柳汀月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
她打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要把谢平章拖下水去……只要坐实他的罪行,让他认罪服法,他便自身难保,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处置婉宁。
“王爷口口声声指责妾身与人通奸,秽乱门庭,可您呢?杀妻灭子,屠人满门,草菅人命,祸乱朝纲……您犯下的罪孽比妾身重一百倍,一千倍,要死,也该你先去死……”
啪!
谢平章怒极攻心,一耳光将她掼倒在地上。
柳汀月重重跌跪下去,身子歪在一旁,又缓缓抬眼薅了薅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上,笑容苍凉而绝望。
“王爷,妾身这条命,您想要便拿去……这辈子妾身为了讨您欢心,做尽恶事,罪孽满身,死一百次也不冤……可婉宁无辜,她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有做过……愿我之一死,可以让王爷看在她唤了您十六年父王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
她话音未落,突然决绝地站了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蛾扑火一般,朝着殿中大柱狠狠撞去。
“娘……”谢婉宁今日没有赴宴,她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凄厉的呐喊了一声,便尖叫着冲了上来,拦腰抱住柳汀月,放声大哭。
“娘,你不要我了吗?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们去求求父王……”
柳汀月僵立在原地,听着女儿浑不知情的哭求,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无法面对女儿无辜的眼睛,更无法当着女儿的面揭露她的身世,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当真想一头撞死了干净……
可谢婉宁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抱住她不肯放手。
“娘,您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您说过的,我不许你死,娘啊……”
柳汀月身子微微颤抖着,耗尽了力气一般回过头,眼泪滚珠子似的往下落……
“傻孩子……娘不死……娘陪着你……”
谢平章冷冷看着这一幕,用力挥手。
“来人,把婉宁郡主带下去!”
谢婉宁扭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停地哀求,“父王,女儿求求你……放过我娘吧,父王,女儿求您开恩……放过我娘这一回……”
谢平章暴怒:“带下去!”
两名嬷嬷冲上殿来,一左一右架住谢婉宁的胳膊。
“爹……娘……”
谢婉宁声泪俱下地哭着,挣扎着,紧紧搂住柳汀月不肯松开,柳汀月心知把女儿叫走,已经是谢平章对她们娘俩的最后一丝怜悯,不由凄然一笑,感激地看他一眼,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温声哄她。
“婉宁,你先下去吧,要记住娘的话,好好活着。”
“娘——”
谢婉宁挣扎着痛哭嘶吼,却终究无力抗衡。
她被两个嬷嬷拽出了承德殿,一声声爹娘地叫唤着,渐渐远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
谢平章示意侍卫将柳汀月强行拖回来,按跪在地。
“你以为一死了之,便能护住你的奸夫?”
柳汀月抬起头,满脸泪痕。
“王爷,妾身没有奸夫,婉宁,是你的亲生骨肉……”
“冥顽不灵!”谢平章彻底耗尽了耐心,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方陈旧的绢帕,抖开在众人面前。
只见那帕角上,绣着一丛翠绿的青竹,竹节上有一个工整的“霁”字,绣工不算精巧,但折痕清晰,一看便知被人珍藏了多年。
“这是本王从你箱子底下搜出来的,柳氏,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绢帕上。
霁?
是指的谢霁?
方才还有人以为谢平章是为了逼肃王弃子,无中生有地构陷谢三和柳汀月有染,不曾想谢三和柳氏之间,果然有一腿?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王爷说了这么多,不就想让我指证谢三哥么?”
柳汀月扭头望一眼谢三,想到什么似的,轻轻一笑,“可惜王爷看错了人……妾身实话说了吧,与我有一夜露水情缘的不是谢三,而是王爷最信任的心腹……蒋凛。”
满堂宾客错愕不已。
这王府大戏,当真是一出比一出离谱。
众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蒋凛更是脸色大变,如遭雷击一般,愣了愣才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声惶恐至极。
“王爷明鉴,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这等背主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求王爷做主!”
一个矢口否认,一个言之凿凿。
好好的问罪,彻底沦为了一场荒诞闹剧。
侧妃与人通奸,郡主是野种,心腹侍卫疑与主母有染,父子反目成仇……谢家百年清誉,今日在这承德殿上,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父王,够了。”
两个字,落地有声。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谢沉。
谢沉眼帘微抬,一双冷眸里悲悯暗晦,“二十年的枕边人,父王当众羞辱,是嫌家丑不够外扬?”
逼辱内眷,泄私愤,毁门楣,这话太狠了。
放眼天下何人敢接受这个指责?
谢平章看着自己悉心栽培出来的好儿子,怒极反笑:“世子,你是在教训本王?”
“儿子是在提醒父王。”
谢沉从来不说重话,可他一旦开口,句句诛心,“公罪当于公堂论断,私丑不必公然张扬,父王今日之举,堵不住悠悠众口,只会损及王府威严,贻笑大方。”
满堂尴尬,无人说话。
肃王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才发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一回眸,就对上谢云烬的目光。
只见谢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玩味地一笑,手指在酒盏轻轻敲击两下,朝他挑一挑眉,满是看戏的促狭。
肃王冷哼。
无声地收回目光,低头饮茶。
看戏的人心照不宣,唱戏的人已然骑虎难下。
谢平章盯着谢沉,谢沉没有退让。
父子二人隔空对视片刻,谢沉先开了口。
“儿子言尽于此。”
他朝谢平章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白衣翻飞而过,没有回头。
谢平章气得捂住胸口退了一步,久久才出声。
“起来吧。”
他是对蒋凛说的。
蒋凛伏身叩首,重重磕了一记响头,“王爷,属下宁愿死在王爷刀下,也不愿背负这等污名苟活……求王爷赐属下一死,以证清白!”
“我叫你起来。”
谢平章扫了一眼满殿的宾客,面色阴沉地道:“本王知晓你是冤枉的。”
“多谢王爷。”蒋凛如蒙大赦,慌乱起身退到一旁,半眼都不敢多看柳汀月。
谢平章缓缓转过身来,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冷冷盯住柳汀月,眼底杀意翻涌,“柳氏,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想连累婉宁,便据实回话。”
柳汀月心下大恸。
对婉宁,他也动了杀心?
十六年的父女情分,他也不顾了么?
她慌了,忙不迭地急问:“你想对婉宁做什么?不……婉宁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情!”
谢平章弯下腰,逼视着她。
“告诉本王,那个奸夫是谁,本王就饶她一命……”
柳汀月嘴唇微微一颤,喉头哽动着尚不知如何开口,谢三先挪动了一步。
他走上前来。
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微微跛着,在满堂宾客的目光注视下走向谢平章和柳汀月,慢慢停下,徐徐开口:“王爷,你不必再逼她,那个男人是我,我认。”
他承认得干脆。
却把谢平章最后的一丝侥幸,撕了个干净。
猜测和确定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谢平章怒极攻心,再也顾不得半点体面,扬手便是两个大巴掌,将柳汀月扇倒在地。
“贱妇,你竟敢……”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死死瞪住柳汀月,恨不得吃了她,“本王倾尽荣宠,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到头来,竟是旁人的孽种……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柳汀月捂着脸偏到一侧,回望着他,嘴角颤抖着,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来。
“王爷,是你逼我的……您恶事作尽,罔顾亲情,也该尝一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何滋味。”
谢平章目龇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贱妇!本王,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他转身便去拔刀。
柳汀月尖叫着后退,谢三两步迈上前来,挡在她的面前。
“王爷,你我三十七年的兄弟情分,今日便做个彻底了结吧。画皮案是我做的,石狱取血是我干的,挪用粮饷豢养私兵也跟你没有干系……这些罪,我全认,只有一个条件,放过她。”
谢平章怔了怔。
突然放声大笑,满是讥讽。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背主的奴才,也配跟本王谈条件?”
谢三目光幽沉,语气平静却威慑十足,“王爷当然可以不同意,但属下所知,并非只有方才说的那些……”
谢平章死死盯着他。
他知道,谢三是想舍了这条命,成就一个忠义两全,从一个背主求荣的阴险小人,变成一个为情为义坦荡赴死的父亲,让肃王有更充足的理由来庇护他,还要坐实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恶名……
毕竟这是为他卖命了三十七年的兄弟,救过他的命,替他挡过刀的恩人……
谢平章不想如他所愿,可若不应,谢三定会抖落更多的证据,到时候只会更难收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
片刻后,谢平章狠声开口,“好,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王成全你。”
他抬手一挥,“拿下!”
谢三没有挣扎。
他低头看一眼脚边泣不成声的柳汀月,忽然轻轻一笑,没有什么深情缱绻,却字字敲在人心。
“那夜下雨,你递茶给我,我本该走的……可我还是喝了……我谢霁这辈子,就只干过这一件糊涂事。”
他不去看谢平章是什么表情,说完扭过头去,目光一一扫过大殿上的每一个人……
最后,视线落在肃王脸上。
“殿下答应我的事,切莫食言。”
声音未落,他跟着侍卫走出大殿,左腿微微跛着,枯瘦挺直的身躯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柳汀月满脸是泪地跌坐原地,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谢平章冷冷看她一眼。
“把她带下去,押回刑部大牢。”
“是!”两名侍卫大步上前,将柳汀月也拖了出去。
哀哭之声渐行渐远。
殿内寂然无声。
满堂宾客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所言。
谢云烬这时才慢悠悠起身,缓步走到谢平章面前,懒懒一笑,嘴角掩不住的嘲弄。
“父王,你赢了。”
谢平章张了张嘴,想训斥他不懂规矩,可喉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赢了。
可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
? ?明天见呀,可以弱弱地求票求喜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