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的话音落下,灵堂里安静片刻。
几个近亲低着头,像是没听见陆嘉和最后那句话,又像是不想在这个当口插嘴。
霍医生却没有退,一如沈鸢料想。
他站在棺木旁边,没有看陆嘉和,目光直直落在棺木的缝隙上,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冷漠,仿佛没什么波动,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执拗:
“陆少帅,我知道这番话不合时宜,老夫人刚走,灵堂还未撤,我在这里提开棺的事,于情于理都显得冒犯。”他顿了一下,“可我研究医学二十余年,见过无数死因,有些毒物活人身上查不出来,但死后却会留下痕迹,老夫人棺中这股气味……臣从未在正常病故者的身上闻到过。”
“老夫人的死因已经有大夫断定过了。”陆嘉和目光灼灼地对上他的眼睛,神情都写满威胁,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发紧,让人想到进入攻击状态的野兽。
“霍医生,你今日是来吊唁的,不是来查案的。”
“我确实是以吊唁之名来的。”霍医生迎上了陆嘉和的目光没有闪避,“可我也是医者,医者见到可疑的迹象却视而不见,则为失职,我可以离开这里,但我离开之后……这口棺木一旦入土,大家往往只是土能吸水,却不知道土壤吸收气味也很厉害,不抓住眼前这个机会,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股气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微微抬手指了一下棺木的方向,“老夫人若是真的被人动了手脚,我今日不查……恐怕她在地下也不会安宁。”
“霍医生!”陆嘉和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字是一个一个从他唇齿间蹦出来的,足以见他的愤怒。
“请你注意言辞,今日来者是客,我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僵。”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指尖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浅白的印痕。
霍医生冷漠回应,“我真的无意冒犯陆少帅你和您的母亲。”虽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冷冰冰,但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霍权这已经是在道歉了。
陆嘉和盯着霍医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知进退的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比方才冷了几分,还明显带着极力压住的烦躁:“霍医生,你说的这些,都不过是可能而已。可能有问题,可能是毒物,可能会留有痕迹,你口口声声说医者不能失职,可你有没有想过,以为你今日在这里说这番话,外人会怎么想?”
陆嘉和提高了声音,“他们会以为我陆家出了丑事!以为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和崩溃,“你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母亲,所以母亲走得才不安宁!”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她的灵堂当前,让她的灵魂不得安宁!”
灵堂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几个近亲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还有人悄悄地往门口挪了半步,像是想走又不合适走。
霍医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侧过身,重新把目光落回棺木上。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少帅说得对,我方才说的一切都是可能,可我的可能不是凭空来的,我研究了生死病痛二十多年,我能分辨出什么是香料,什么是药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在棺木里出现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叩了两下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夫人棺中这股气味,带着一丝极淡的辛凉,像是某种经过特殊炮制的药草留下的余味,只要让我开棺验证,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找到原因。”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嘉和,目光没有回避:“我不会强求少帅马上就做决定,我只求……棺木可否暂缓三日入土?等我回去查阅些旧案再做定夺,若查无实据,臣愿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少帅赔罪,给九泉下的老夫人赔罪,可若查出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老夫人在泉下才能彻底安心闭眼。”
陆嘉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没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腹腔里压。
霍医生的话每一句都立得住脚,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人……明知道主人已经表了态还要固执地坚持自我的人。
他觉得霍医生这类人固执又不知变通,更要命的是分不清场合。
可偏偏霍医生又是申城最好的西医,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当场发作。
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灵堂里没有人出声。
白烛还在燃烧,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陆嘉和站在棺木的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着,落在棺木上的目光沉甸甸的,他没有回答霍医生,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从自己嘴里先出来,又像是在等别人替他开口。
这些日子以来他那根弦都绷得太紧了,谁也不知道再往哪个方向拨一下就会断。
沈鸢低着头,谁也没有看。
她在等。
等那根弦自己崩断。
白烛的火苗跳了一下,聚集得足够大团的蜡油沿着烛身飞快淌下来,凝在铜盘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啪。
沈鸢听见弦响的声音。
陆嘉和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霍医生,你方才说的……有九成把握。”
霍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臣能保证,只要开棺查验,就能知道老夫人生前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