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听完笑了。
她的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轻。
她看着顾尘安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已经听过你师父程杨真人的大名,把你拉拢到我这边来怎么说也算争取到真人的一份支持,这种好事我答应还来不及。”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了,“也只有这样,才符合你心里我这个心机深沉的冷血女人的样子吧。”
顾尘安站在原地,听完前半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她只是因为师父才答应的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种想说点什么又感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又开始了。
他站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矮了一截,肩膀塌下去,眼睛里那点光也变得黯淡。
原来她答应他跟着,只是因为师父。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喉咙里闷闷的。
但他这种情绪根本没能维持太久,因为听到后半句他就开始慌乱地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我没有这样认为,你确实很坏,但在我心里不坏,不不不,你不坏,你在我心里不坏!”他说的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鸢看他那副样子,笑着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柔一些:“我开玩笑的。”
顾尘安抬起头看她。
“你师父那一层,我的确有考量,但是顺带的。”沈鸢说,“你要留就留吧,想离开了也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往下细说,只是把目光从顾尘安脸上收回来,落在石桌边缘那一片槐树叶上。
顾尘安眨了两下眼睛。
他听出来她方才那几句话是有意逗他的,他确实也没生气,但害怕难过的感觉是真的。
现在听到她这样说,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彻底松下来了。
他没有追问“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也不敢追问。
只要她说是别的原因,就够了。
“那说好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快不少,“之后你去任何地方都要带我,起码……起码要做到有宝珠的位置就有我。”
话音刚落,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宝珠抱着一摞册子从后院拐出来,刚好走到石桌旁边,听到最后那半句,脚步顿了一下,看看顾尘安又看看沈鸢:“顾道长提到我?我怎么了?”
顾尘安转过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沈鸢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宝珠抱着册子站在那儿,一头雾水地等着。
她看看顾尘安又看看沈鸢,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顾尘安那副慌张的样子她看懂了。
不仅耳朵红透了,就连脖子上都泛着粉色,两只手仿佛不知道往哪儿搁。
心里话被沈鸢以外的人听到……顾尘安感觉他可以直接跑了。
这个地方显然是待不下去了,他沉默两息,忽然转身朝院门方向快步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走到回廊边上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仿佛在纠结,最后还是折回来。
宝珠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咋了?
顾尘安低着头走回沈鸢面前,声音比压得很低,仿佛不好意思讲话一般:“请问,我今晚睡哪儿?”
宝珠的手一松,怀里的册子差点滑下去。
她努力抱稳册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尘安,又转头去看沈鸢。
沈鸢把茶盏搁回石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跟我来吧,我和宝珠带你去。”
顾尘安跟在沈鸢身后半步的位置,宝珠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册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转。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客房在商会东跨院,一排三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鸢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让顾尘安进去参观。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只素色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顾尘安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开心地点了点头。
他如愿以偿了!
沈鸢说了句“早点歇着”,就带着宝珠离开了。
宝珠跟着沈鸢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客房的窗户。
灯已经亮起来了。
这位顾道长很适应嘛……
宝珠感觉自己心里不太舒服。
她没想到顾道长会提出这种要求,在她看来甚至是胡闹,而小姐竟然答应下来。
让她更没想到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沈鸢就带着她去了东跨院。
顾尘安已经起了。
房门敞着,他坐在桌前,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沈鸢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让座。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鸢摆手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挺好。”顾尘安抬头用眼神询问宝珠,宝珠摆手表示不做,他才又坐回去,想了想说,“床很舒服,被子也厚实,这里里的东西比我住过的许多客栈都好。”
宝珠站在门边,靠着门框,一言不发。
事实上,她现在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
“窗台上那只瓷瓶是景德镇的薄胎瓷吧,桌上的灯竟然不是油灯,西洋货,铜座玻璃罩,沈老板好品味。”顾尘安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师父要是知道我下山之后竟然夸人家的家具夸得起劲,估计得骂我没出息。”
沈鸢听完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师父名满天下,见过的世面多,你跟着他耳濡目染,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几样东西能让你夸出口,倒让我有些意外。”
顾尘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沈小姐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沈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行了,你歇着吧,有什么事去我的院子找我就行。”
听到她要走,顾尘安跟着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