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启?
涂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两只手在身前攥紧,嗓子似乎很艰涩,很努力才挤出一句:“他……他好不好?”
“好。”沈鸢说,“吃得好,睡得好,很多人伺候,前阵子长了两颗牙,估计有点痒也有点疼,但夜里还是乖乖的,不怎么闹,喜欢玩布老虎,差不多走到哪儿都攥着,睡觉也攥着。”
涂氏听得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却像是擦不完死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颤,嘴唇抿着,眼眶红透了。
她吸吸鼻子,声音也带着颤:“他……他胖了没有?”
沈鸢思量着,“比刚入府时胖了些。”她说话时还是看着涂氏,几乎是紧盯着她哭泣的样子,“脸上有肉,下巴圆圆的,胳膊腿也结实,扶着墙能走好远。”
“都会走路了,真好!”涂氏又哭又笑地拿袖子胡乱擦脸:“他刚生下来瘦得很,好像怎么喂都喂不胖,我那时候急得天天熬骨头汤,这样再给他喂奶想把他喂胖点,他爹还说我瞎折腾……”
她说到“他爹”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可那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因为他爹现在不是他爹,她现在也算不上阿启的娘。
明明是她的孩子啊……
沈鸢看着她哭得情真意切,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没有犹豫太久,如实道:“当初阿启被送到陆府来的时候,陆黄庆,论起来我该称呼一声三叔,他跟我说阿启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在旁支过不上好日子,跟着我才能享福……”
涂氏的哭声停住。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鸢,那双哭红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烧起来了。
“他说什么?”涂氏的声音变了调,“他说我……我不疼阿启?”
沈鸢没接话。
她还在看,万一涂氏是演的呢,但要演到这种程度……
涂氏站着,仿佛把沈鸢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忽然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捏得发白,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胡说……他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疼阿启了?我生他那天疼了一天一夜,生完连觉都舍不得睡,就抱着他看。”
“他刚生下来夜夜哭,必须要人抱着才能睡着,我抱着他在屋里一整夜一整夜地走,他这个当爷爷的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怎么能说我不疼阿启,我怎么不疼他?我怎么不疼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拔高,眼泪糊了满脸,“陆黄庆他怎么能这么说啊?!他是为了让你安心收下阿启吗?”
“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根本不管我这个当娘的死活,他根本不管啊!”
她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整个人无力地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宝珠站在沈鸢侧后方,听着涂氏这番话,嘴巴抿着看了沈鸢一眼。
一个当娘的哭成这样,她没办法不同情,就算她是个蠢人也……但小姐还没表态。
顾尘安靠在门框上,眉头皱着,他没想着把自己的想法昭告天下,可大堂里太安静了,只有涂氏的抽泣声,于是屋里的人都听见他的感叹。
“如此说来,这个陆黄庆真不是个东西。”
宝珠闻言猛地点点头。
涂氏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歇下来,估计也是哭得没力气了,她用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治安厅里那两个警察早就不假装忙东忙西了,都抬起头来看热闹。
翻报纸那个彻底把报纸丢到一边,打瞌睡那个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起把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无他,因为两人见了太多来来往往的人,形形色色,识人能力远比一般人强。
他们能看出来,沈鸢并不同情涂氏。
更年轻的那个警察,也就是之前那个打瞌睡的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
他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
他走到沈鸢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跟陆天华以及涂氏说话时软了不止一个调:
“沈……沈小姐,您要不要进里面坐坐?前厅忙起来的时候人多,恐惊扰您,里头有待客室,清净。”
沈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相当短暂,只是随意一瞥,可那年轻警察被她看着,耳朵根立刻红了一截。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朝里间方向引了引:“您这边请。”
治安厅现在如此清净的原因她当然知道,还是因为轰动申城的游轮大火,这案子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可却根本没办法停止。
这是社会各界都密切关注的案子。
她这个罪魁祸首倒是在治安厅得到了堪比客人的待遇,沈鸢笑了笑。
宝珠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着。
她方才还无语这两个警察对陆天华和涂氏那副爱搭不理的嘴脸,这会儿倒好,一转眼就换了副面孔,殷勤得跟客栈跑堂似的。
她拽了一下沈鸢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姐,坐着您会舒服很多,咱们走吧。”
沈鸢点了点头,跟着那年轻警察往里走。
宝珠和顾尘安跟在后面。
待客室不大,毕竟只是治安厅的待客间,不能指望有多奢华,有就不错了。
里面只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蓝布。
年轻警察先进去把椅子拖出来,用袖子在椅面上擦了擦,又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茶壶,拎起来晃了晃,发现是空的,连忙转头对另一个警察喊了一声:“陈哥,泡壶茶来!新茶叶,别拿柜子里那罐旧的!”
外面那个警察应了一声,脚步声朝更远处去了。
年轻警察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气,退到门边站着,脸上带着笑:“您坐,茶马上就来。”
沈鸢在椅子上坐下来,宝珠站在她旁边,顾尘安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待客室的门敞着,能看到前厅。
涂氏还在前厅靠门口的位置,没有跟过来。
沈鸢耐心等待了许久,终于看见涂氏慢吞吞挪动步子过来,只是还是没有进门,她站在待客间门口,手攥着袖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整个人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给人一种眼巴巴的的感觉。
茶送来了。
年轻警察让涂氏让开,他端着一只白瓷壶和四只杯子进来,搁在桌上,倒了三杯。
那杯子不是新瓷,可洗得干干净净,很用心。
他倒完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鸢端杯子的手,脸上那点笑十分灿烂:“您慢用,有什么事叫我。”说完就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这下涂氏不能眼巴巴看着里面了。
待客室里安静下来。
沈鸢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古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