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走进车间，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
他穿过来回忙碌的工人，径直走到正在忙活的李有才身旁。
“李有才，你家妹妹来找你，快出去。”
李有才闻言，手里的扳手险些拿不稳，应了一声，扔下工具就往车间外面狂奔。
跑到厂门口，一眼就瞧见站在路边的苏婉宁。
“婉宁，原来是你来叫我。”
苏婉宁捂着嘴咯咯笑，蓬松乌黑的麻花辫随着肩头晃动。
“大表哥，你瞧瞧你，浑身上下脏兮兮全是灰。”
她眉眼带着几分嗔怪。
“不是说好今天正常下班吗，怎么又留下来加班。”
“就知道你干活拼命，也别一门心思扑在活儿上，不知道爱惜自己。”
正说着，林大海也从车间里缓步走了出来。
李有才立刻收了嬉笑，快步上前。
“林科长，谢谢你特意过来通知我，麻烦你了。”
苏婉宁也微微扬起那张鲜嫩的小脸，声音清甜。
“谢谢你啊，大哥。”
李有才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低声提醒。
“别叫大哥，这是咱们厂设备科的林科长，人热心实在，厂里谁都服气。”
苏婉宁稍稍一愣，对着林大海重新问好。
两方简单交谈几句，便各自分开。
林大海顺着大路往外走，心里记挂着家里。
他清楚母亲王桂香的性子，过日子格外抠搜。
这几日饭菜都是草草对付，几个孩子吃不上油水，个个脸色蔫黄。
他打算绕道去副食品店，买一只烧鸭带回家，也好给孩子们解解馋。
另一边，苏婉宁和表哥李有才并肩往回走。
李有才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一脸兴致盎然。
“妹，刚刚那个林科长，你看见了吧，觉得人怎么样？”
苏婉宁垂着脑袋，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淡淡回道。
“也就这样吧。”
“什么叫也就这样？”
李有才有些急。
“人家才三十二岁，就是设备科科长！你知不知道手底下管着多少车间工人？”
“你晓得他工资多少吗？听说一个月七十多块，这样的条件，去哪里找。”
苏婉宁抿着嘴：“可他年纪大。”
“年纪大点又怎么了，又没大到能当你爹。”
“可我还是觉得大了点。”
苏婉宁小声嘟囔。
她心里暗自想着，客观来讲，林大海生得周正，待人热情，也没有当官的架子。
虽说常年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保养得还算可以，但年岁摆在那里。
身上早已没有少年人的清爽朝气。
十七岁的姑娘心底自有对少年意气的向往。
眼前这个男人，再好，也少了那份少女心中期待的少年感。
李有才看着妹妹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生气。
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可转念一想她年纪太小。
心思单纯，说了也是白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另一边，林大海一路慢悠悠往家走，路上遇见筒子楼的街坊邻居，都笑着点头打招呼。
他提着刚在副食品店买的新鲜烧鸭，抬脚走进家门，出声道。
“妈，我回来了。”
王桂香一听见声音立马从屋里钻了出来。
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手里油亮亮的烧鸭，脸上瞬间露出心疼钱的神色，连连咋舌。
“哎呦！怎么又乱买东西！家里就你一个人上班挣钱，日子多紧张！净买这些杂七杂八的糟蹋钱！”
嘴上不停念叨着浪费，手上动作却快得很。
一把就将烧鸭提了过去，小心翼翼拎进厨房放好。
这时林苗苗适时开口，声音清晰：“爸，我这个月画画班该交学费了。”
林大海对女儿的学业向来大方，半点犹豫没有。
利索点头，直接从兜里掏出钱，细细数了七块钱递到苗苗手里。
“拿着，五块是学费，剩下两块你自己收着，去买新的画笔和颜料。”
一旁的王桂香看见厚厚几张钱直接给到孩子。
瞬间不乐意了，眼疾手快就想伸手把钱夺过来，满脸蛮横。
“小孩子家家拿这么多钱干什么！手里有钱就会乱花！给我收上来！”
苗苗稳稳避开她的手，不慌不忙开口。
“奶奶，我没有乱拿钱，这是我画画班必须交的学费。剩下的钱是爸爸特意给我买画具的，是正经用处。”
王桂香撇着嘴满脸不屑，阴阳怪气地嘟囔。
“画画画画，净搞这些没用的东西！谁家小孩子天天学画画？纯粹浪费钱！”
整栋家属楼，整个暑假，也就只有林苗苗一个人坚持在上大学开设的少儿画画班。
这阵子大院里到处都在招舞蹈班、围棋班，别的家长都抢着给孩子报名。
可自从林大海和苏小梅闹离婚、彻底分开之后，林景书和林景瑶就彻底成了没人操心的放养状态。
若是苏小梅还在，必定事事惦记一双儿女。
早早给两个孩子报好兴趣班，处处为他们打算、争取好处。
可亲妈一走，奶奶王桂香满心只有省钱和偷懒，压根懒得管两个孩子。
两个小家伙待在家里，不是被奶奶随意支使干活，就是被她不停念叨数落，日子过得压抑。
久而久之，兄妹俩根本不愿意在家待着，天天趁着空档就往外跑。
整日在外疯玩，没人管束、无人过问。
林苗苗上午去上画画班，下午才回家，倒是极少和王桂香单独相处，清净许多。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林大海视线扫过屋子一圈。
迟迟没看见另外两个孩子的身影。
“妈，景书和景瑶呢？怎么没看见两个孩子？”
见林大海发问，王桂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口敷衍。
“谁知道跑哪野去了，小孩子贪玩，吃完午饭就跑出去玩了，一会自己就回来了，多大点事。”
不等王桂香遮掩，林苗苗抢先开口，语气平静又直白，半点不替奶奶遮掩。
“爸，今天中午奶奶没做饭，我们三个饿得没办法，只能去隔壁张奶奶家蹭了一顿午饭。”
“吃饭的时候张阿姨说了后妈的事情，景瑶听了特别生气，当场就哭着跑出去了，景书怕她出事，赶紧追着一起出去了。”
“你这死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瞎胡说什么！”
王桂香瞬间急了，恼羞成怒，抬手就想去拧林苗苗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