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只当他是赌气说疯话，轮番劝他。
说个体户不稳当，是投机倒把，风险大，旁人都看不起。
李长根越听心里越堵，当晚收拾了一个布包。
把家里攒下的四百块钱贴身缝在内衣口袋里，一声不吭就离家了。
他本来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漫无目的地往县城街上逛。
走着走着，就看见几个从南边回来的年轻人。
身上穿着挺括的海军衫，裤脚宽宽大大的喇叭裤，和周围灰扑扑的衣裳一比，格外扎眼时髦。
街边围着不少人看，还有人打听去哪买。
一条裤子卖的价钱，抵得上工人两三天的工钱。
李长根心里猛地一动。
临时工的念头一下子抛到脑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去南边拿货，回来卖衣裳。
他没提前盘算周全，临时起意，先回家偷偷拿了钱，直奔火车站。
车票贵，钱要省着花，他干脆跟着赶路的人扒上绿皮火车的货厢。
一路颠颠簸簸，车厢里又闷又挤，煤灰混着汗味。
晚上蜷在角落睡觉，饿了就啃自带的红薯干，渴了就喝车站接的凉水。
好几天熬下来，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骨头都酸得发疼。
中途好几次，他靠着车厢壁发呆，心里打鼓，暗暗琢磨。
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等火车开进广州，一踏出站台，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撞进眼里。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穿着新鲜款式的衣裳，商铺、摊贩比老家县城热闹太多。
和闭塞的小县城完全是两个样子。
看着眼前鲜活的光景。
李长根心里那点退堂鼓一下子收回去了，眼神重新亮起来，再苦再难，他也要找到货源。
他在小旅馆简单洗了把脸。
舍不得多花钱，到处找人打听，拦着跑运输的司机递烟问话。
“师傅，麻烦问您一句，哪里能拿到海军衫、喇叭裤的货？”
司机叼着烟打量他。
“想去那家服装厂？难咯！”
“天天都有各地来的商贩往那边跑，门卫那里天天有人递烟打点，一包接着一包，不是随便就能进。”
“你本钱少，直接进厂门轮不上你，人家大客户都是几百件一拿。”
李长根不恼，笑嘻嘻地拿了一包烟过去。
司机看了看这烟是好货，才漫不经心的指点。
司机给他指了厂子配套的批发点，又叮嘱他早点去，去晚了好货就被抢光了。
李长根一路问一路找，好不容易摸到地方。
批发点里面人声鼎沸，吵成一片，麻袋、纸箱堆得老高。
各地来的商贩挤成一团，都往前涌，你推我搡，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要两百条喇叭裤！”
“海军衫给我留五十件！”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李长根攥着胸口布包，手心全是汗。
拼命顺着人流往里面挤，生怕晚一步，货就被别人抢完。
轮到他的时候，他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盘算手里的四百块。
一分钱都不敢多花，咬着牙，把全部本钱拿出来，喇叭裤批发一条八块，一共拿了五十条。
这五十条裤子，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底。
回去的绿皮火车挤得要命。
李长根眼睛熬得通红，连着几天几夜不敢合眼。
怀里紧紧抱着装裤子的麻袋，生怕被人碰坏、被人顺手牵走。
一路颠簸回到县城，他先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店。
一头栽倒在床上，昏天黑地睡了一大觉。
睡醒之后，他扛着麻袋，挑了县城人流量最大的街口，把喇叭裤一条条摊开，扯开嗓子吆喝。
“广州回来的时髦喇叭裤！新式样！”
路人听见吆喝，纷纷围上来，看着这从没见过的宽裤脚，啧啧称奇。
“多少钱一条？”有人开口问。
“十三块一条。”李长根报出价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皱起眉头。
“这么贵？普通布裤子才三四块！”
“就是，这裤子看着料子也不是啥金贵东西。”
李长根不慌，耐着性子解释。
“这是南边新出的样式，外头少见，进货、来回跑火车都要花钱，所以贵一点。”
有人犹豫半天，还是愿意尝鲜。你一条、我一条，慢慢有人掏钱。
五十条裤子，陆陆续续被人挑走。
等最后一条卖出去，他蹲在路边，把钱一遍一遍数清楚。
四百块本钱全部收回来了，还净赚二百五十块。
攥着厚厚一叠钞票，李长根的手都在抖。
这一趟遭的罪、跟家里吵的架、路上熬的苦，全都值了。
他心里打定主意，什么国营厂的临时工。
他不惦记了，做生意这条路，他要好好干下去。
像李长根这样奔着这边来拿货的小贩，每天源源不断。
厂里流水线不停，一批货刚做完送出来。
转眼就被各地赶来的批发商分抢一空，根本不愁销路。
三百个工人还不够，招工的牌子一直立在厂门口，还在接着招人。
当地所有人都被这家服装厂的薪资彻底震撼了。
一九七八年的小县城，国营大厂正式工人干满勤。
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十来块，已经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可林苗苗的服装厂招工，普通熟练工月薪直接开到两百块。
手脚快、产量高、技术好的尖子工人，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块。
天价薪资彻底刺激了周边十里八乡的人。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想来进厂干活，厂子订单源源不断。
流水线二十四小时轮班转，产量不停扩建，工人从三百人持续扩招。
招工信息一贴出去，天天有人排队报名，挤破头都想进来挣这份高薪活路。
另一边，赚了大钱的李长根彻底扬眉吐气。
他特意给自己留了一套最新款的海军衫、时髦喇叭裤。
干干净净穿在身上，一改往日灰扑扑的模样，整个人精神利落、焕然一新，昂首挺胸回了安徽老家。
自从他赌气离家出走，家里四百块积蓄全被他带走。
人一连消失大半个月，爹娘急得夜夜睡不着，又愁又怕，生怕他年纪轻轻想不开、在外头出事。
如今看见人好好回来，还穿得这么体面洋气，一家人又惊又喜，心里又隐隐不安。
李长根不急不躁，从怀里一沓一沓掏出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他语气坦然。
“我出去转了一圈，想通了，不争厂里的临时工名额了。”
“爹偏心我哥，我不怪，都是一家人，我讲理。家里的本钱一分没花，全都带回来了。”
家人问他去干什么了。
他一个字都没往外吐露。
笑话，这个是挣钱的路子。
他谁也不说，哪怕是一家人，毕竟一家人的心偏了他哥。
李老头看着桌上的钱，心里松了大半，脸色缓和下来，语重心长道。
“长根，你哥进了国营厂稳定下来，以后有机会，肯定托关系把你也招进去。”
“都是亲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总赌气生分。”
李长根听着，心里只觉得可笑。
他哥拼死拼活进国企，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七十多块铁饭碗工资。
他短短半个月跑一趟广州，轻轻松松净赚两百五十多。
他哥干一个月，抵不上他跑一趟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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