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
夏暮的呼吸,也随之慢慢平稳了下来。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力道松了一些。
霍宴年垂着眸,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肿了,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本就柔弱的眸子,此时更是让人心生份外的怜惜。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泪水黏住的碎发,走进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和吹风机。
他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插上吹风机,调到一个温度不高的档位,霍宴年用手试了试风,开始帮她吹头发。
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把缠在一起的发结,一根一根地梳开,热风均匀地拂过她的头皮,暖融融的,莫名地让她舒缓了些。
夏暮被他拢在怀里,红肿的眼睛,也随之慢慢阖上了。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关掉了吹风机,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
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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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葬礼定在了三天后。
天阴沉沉的,俨然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雨。
墓园选在西郊的一片半山坡上,风从山脊线上吹下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挽联在铁架上哗哗作响。
来的人不多,都是薄家最亲近的几房亲戚和奶奶生前的几位老友。
黑伞零零散散地撑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朵朵开错季节的花。
夏暮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低低地束在脑后。
没有化妆的小脸素净着,嘴唇有些发白。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那个正在被缓缓放入泥土的骨灰盒。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体面地远远望着,并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近。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亲属的位置上,她也没有想要那个位置。
她只是想来送一送奶奶最后一程。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薄璟琛注意到了她。
他站在亲属队伍的最前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左臂上别着黑纱,面色苍白疲惫。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朝梧桐树走去。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眼眶泛着红,下颌线绷得很紧。
眼睁睁看着夏暮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
夏暮垂眸,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曾经无数次在远处偷偷看过这只手,想过如果有一天这只手能牵她一下该有多好。
可此刻那只手握在她手腕上,她感觉到的只有一种陌生的冰凉触感。
“来送奶奶最后一程。”夏暮嘲弄地抿了抿唇,挪开视线。
真晦气,来墓地就得看见脏东西。
“送奶奶?”薄璟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送她?”
夏暮的表现,太平静,平静到让薄璟琛觉得心里发慌。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他,宁愿她表现出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
可是,她都没有。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长睫微颤,淡漠地解释,“以她对我好的身份,跟薄家没有关系。”
薄璟琛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寸。
她额角的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
侧颜清冷,又由于这秋雨,平添几分寒意。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去,呼呼地响。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挽留她,请求她原谅,告诉她他后悔了?
怎么可能!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黏稠的东西。
夏暮等了他几秒钟,没有等到他开口。
干脆抬起另一只手,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薄璟琛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将他剥离。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滑落,他用尽全力也抓不住。
心脏像是被人握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抽气。
钝重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
前所未有的慌乱从他的胸口炸开,像是一枚在他体内埋了太久终于引爆的炸弹,炸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了。
她的手腕从他手里滑落出去,带走了他掌心里,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温度。
夏暮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三步,她侧过头,补了一句,“奶奶的事,你也节哀吧,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薄璟琛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黑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变得越来越小,一点一点地稀释,消散。
心脏的那个位置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们全程的互动,都被墓园入口处,一道身影看在眼里。
霍宴年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
他伸手摁在胸口。
骨节分明的大手下,心脏正在剧烈收缩,隐隐作痛。
明明是让人生不如死的痛觉,可他的眸子却微微眯起,一脸爽到的表情。
这是薄璟琛的感觉,不是他的。
对方越疼,他就越舒坦。
远处,薄璟琛正弯腰撑住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霍宴年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视线重新映在朝他方向走来的夏暮,他伸手点了点方向盘。
像是看到了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的,如期上演的剧目。
他低声轻喃,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薄璟琛,你最珍贵的东西,现在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