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惊堂木,衙役的低喝声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
他宣布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现在开始逐审定谳。
“崔玉珍!”裴大人开口,“本官问你,赵婉宁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胭脂铺。”崔玉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文仁让我在那里等消息。”
“何文仁让你做了什么?”
“他让我把一包药粉掺进粥里,让何文礼端给赵婉宁喝。他说那是安分药,喝了赵婉宁会安分下来,就不会跟何文礼吵了。我信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毒药的?”
崔玉珍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第二天……第二天我听说赵婉宁死了,就知道那不是安分药。但我不敢说。我一说我就完了。
之后没过多久何文仁就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说让我回乡下躲一阵子。他说等风头过了就再接我回来。我信了,收了银子,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账本上,写那些?”
崔玉珍抬起头,看了姝言栖一眼,姝言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字掏出一块帕子。
“这是赵婉宁的帕子。她死之前来找过我。她站在胭脂铺门口,跟我说,何家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
她说我不走就走不了了。我没信她。后来她死了,我把它带在身边,每次想扔的时候都扔不掉。”
……
堂下的人群穿来一片唏嘘声。
裴砚又拿起惊堂木一拍,“肃静!”
“崔玉珍,本官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崔玉珍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抬起头。开口说着,
“是何文仁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堂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随后议论声铺天盖地的涌来。
“我听说这崔寡妇好像是何文礼的姘头吧?现如今怎么怀了何文仁的孩子?”
“呸!真不要脸。”
“……”
“唉……可怜这孩子了。”
“这种人就应该去浸猪笼。”
“贱人。”
……
“肃静!”裴大人的惊堂木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随后又望向了崔玉珍,
“崔玉珍,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何文仁的,意味着什么?”
“知道……但就算我不说,他也要杀我。”崔玉珍抬头看着裴大人,继续说着,“他在笔记里写了。崔氏,永绝后患。”
“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给我留一条后路……”
账本上那句不该收的,我写的时候想的是银子。后来才知道,不是银子不该收,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跟何家的人沾上关系。
何文礼也好,何文仁也好,都是一样的。他们何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把人当人来看。”
随后她把在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她递给何文礼的过程、账本上的记录。
等等……
说到最后她把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帕子,当堂呈了上去。
姝言栖则从她手上接过了帕子。
接下来是秋菱。她把夹袄拿起来,一边说着,她将赵婉宁身上的伤一处一处都说了出来。
从后腰的淤青到小腿的抽痕,从大腿内侧的掐痕到肋骨断了三次。每说一处,堂外就安静一分。说到最后,堂外连咳嗽声都没了。
然后是阿芹。她把何太太二十年前怎么用银簪子往柳茹嘴上抹砒霜、两个月前又怎么用银簪子往赵婉宁伤口抹砒霜的事说了一遍。
她把何太太的遗书呈上,裴大人展开看了很久,放下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
接着是王仵作走到堂中央,把十年前那份真验尸格目和两个月前何文仁代写的那份假格目一起放在案上。
他承认自己收了何文仁五十两银子,做了伪证。他认罪,不求轻判。
最后被带上来的是何文仁。
他在班房里关了一夜,月白长衫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头发倒还束得整齐。
他站在堂上,看着姝言栖把四本账一本一本拍在桌上,公账上的附子记录、内宅开销账上的钩吻记录和转交崔氏、私账上的五十两付王仵作和三千两嫁妆转入私账、私人笔记上从头到尾的杀人计划。
但他的脸色没了什么变化,只剩万念具灰,最后变成了一张纸,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姝言栖问他认不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无话可说。”
随后裴大人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开始宣判。
何文仁,主谋杀人,以钩吻毒杀弟妻赵婉宁,贿买仵作伪造验尸格目,侵吞赵氏嫁妆三千两,逐项审实。斩立决,押送大理寺复核后行刑。
何文礼,故意伤害致死,纵妾凌妻,对赵婉宁长期施以暴力,亲手灌毒。绞刑,押送大理寺复核后行刑。
崔玉珍,从犯,参与投毒。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因有孕在身,待产后行刑。
王仵作,受贿伪证,包庇命案。革职,终生不得录用。杖六十。
何敬堂,慢性下毒半年致死赵婉宁,负义杀妾柳茹,伪造急症。虽已身死,但追夺五品顶戴,革去功名,抄没家产。
何门赵氏婉宁准予和离,何家从公账拨还嫁妆三千两,退还赵家。
何太太,包庇凶犯,隐匿罪证,见死不救,毒杀柳茹。虽已身死,但追诉其罪,不入何家祖坟。
何家抄没家产,何文仁所侵吞赵氏嫁妆三千两如数追回,退还赵家。何敬堂五品顶戴褫夺,何文仁秀才功名革去。
裴大人宣判完毕,满堂无声。堂外也出乎意料的安静,平常这个时候至少会有个喊声好。
但是这次没有一个人喊。
姝言栖站在旁边,看着面前那箱证物匣。夹袄、和离书、头发、珠子、碎布片、账本、茉莉香膏、兰花帕子、同德堂的方子、验尸格目、遗书。所有东西都在。
每一样东西都是四个女人在这张网里挣扎过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验过赵婉宁身上七十多处伤,验过柳茹十年前断掉的四根肋骨,验过何太太银簪上沾了二十年的砒霜粉末。
她能验出每一道伤是谁打的、每一味毒是谁下的、每一个人是怎么死的。但她验不出这张网有多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何敬堂觉得自己在保何家的名声。
何太太觉得自己在护前程。
何文仁觉得自己在扫清障碍。
他们是疯子,但不是天生的疯子。
他们只是在站在它这里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有些本身就是错的。
而赵婉宁,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它这里活不下去。
退堂后人群渐渐散了。
姝言栖带着众人回到义庄,把证物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木案上重新排了一遍。
夹袄,还给秋菱。和离书,誊抄一份附在案卷里,原件还给赵家。
茉莉香膏和兰花帕子,跟赵婉宁的夹袄放在一起,下葬的时候一并埋了。银簪,则了还给何太太她已经戴着它走了。
何文仁的四本账、同德堂的方子、验尸格目,归档存入大理寺案卷。
院子里,秋菱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赵婉宁。她把这张纸放在夹袄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
阿芹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崔玉珍坐在了木案前,手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陆时沛走到她旁边,问她是不是在想这个案子怎么判都判不干净。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的律法,能罚得了动手的人,罚得了那个它吗?
我的意思是,陆大人,你说世间像这样的案子还有多少?”
陆时沛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律法只能罚动手的人,罚不了它。但有人把动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它就会慢慢变。虽然很慢。
我的意思是,很多,但会比昨天少一点。”
姝言栖低头看着桌上那排证物,沉默了很久。
“那就在它变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