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星星很亮。姝言栖坐在木案前写最后一份结案文书,陆时沛坐在她对面,就着同一盏油灯看公文。她写了一行字,笔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什么时候再来?”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姝言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可能不需要了。”
说完,彼此双方都愣了愣,他们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冒出了那句话。而且居然还觉得属性。
姝言栖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陆时沛沉默着没说话,随后他把手里的公文放下,拿起剪刀剪了一下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
第二天一早,陆时沛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姝言栖站在义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之后姝言栖回到了义庄里。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灶房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响,刘婆子端着热粥从灶房出来。
姝言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所有人都在,除了秋菱是下午走的。
其他都活着,都还在。
她忽然想起崔玉珍问的那句话,三千里外,会不会有个地方,女人不用靠男人也能活下去?她不知道答案。但在这座义庄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答案开始了。
不久夜深了,义庄的灯还亮着。姝言栖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在这桩案子的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合上手札,把油灯调暗了一点。
刘婶把画圈的那张纸铺在木案上。第四个圈画得最快,一笔就画圆了。
“姑娘,第四个了……。”
“嗯……”
院子里很安静。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子时——
义庄内,姝言栖她正在床上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总觉得自己最近怪怪的,老是做一些可有可无的梦。关键这梦还那么真实。
她再床上翻来覆去地,可惜精神是活跃的,可身体是疲惫的。
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
天刚蒙蒙亮时,义庄的院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地响。
姝言栖刚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挽好,一根木簪叼在嘴里,边走边把头发往脑后拢。
刘婆子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烧火棍。栓子蹲在槐树底下拿磨刀石磨铁锹,被敲门声吓得手一滑,锹刃在石头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来了来了,敲这么急赶着投胎啊。”栓子朝着门口喊了一声,起身就往门口走去,他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县衙的许捕头,跑得满头是汗,靴子上全是泥。他拱了拱手。
“姝姑娘,城南桂园发现两具尸首,一男一女。裴大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两具?”姝言栖把木簪插好,顺手从墙上扯下灰布斗篷,“什么人?”
“还没认全。男的是谢家大公子谢长离,女的……女的看着像周家二奶奶。”许捕头顿了顿,补了一句,“周济安的填房。”
纪文书从屋里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笔墨袋和大理寺令牌。他听见谢家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谢家在县里不算顶大的门户,但谢长离是县学秀才,有功名在身。死在桂园那种荒废地方,怎么想都不寻常。
姝言栖朝着他看了眼,“走。”
桂园在城南,早些年是个私家园子,原主人败落后就荒了。园子里的桂花树倒是越长越旺,每年秋天开一树的花,花香四溢。
如若没人赏,就自己落了
这倒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了。
姝言栖一行人到的时候,园子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不过被两个衙役拦在门口,但依旧伸着脖子往里瞧。
门口的衙役见许捕头来了这才放行,姝言栖穿过人群,进了园子。
池阁在园子最深处,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旧屋子,门口破天荒的种了颗桃树。
池阁门槛都腐朽了一半。门没关,晨风从破窗户里吹进去,把地上的桂花吹得旋转了起来。
姝言栖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只倒了,一只还立着。女子趴在石桌上,像是睡着了。
男子倒在地上,距离石桌两步远,脸朝下,手指抠着地。
纪文书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趴着的女人。“怎么一个在桌上一个在地上?”
姝言栖没回答他。她先走到女子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女子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嘴角到腮边有一道干涸的液痕,颜色发暗。
姝言栖掰开了她的嘴巴。往里头看了看。
嘴唇内侧有破损,牙龈发黑。她凑近了闻,一股呛人腥腐苦涩气。
“这是丹顶红之毒,烈性阴毒,发作比寻常砒霜更快。几乎毙命。”随后她把女子的袖子撸了上去,手臂上干干净净。又翻开衣领看了看脖颈,没有勒痕,没有淤青。
她又转到男子那边,蹲下去。谢长离的脸埋在泥地里,她把他的头轻轻翻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缩得像针尖,面目狰狞,嘴张着,嘴唇和牙龈同样发黑。
他气味也比女子那边更浓。她把他的手从泥地上拿起来看,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泥和青苔,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翻了一半,是硬生生在泥地上抠断的。这显然是有挣扎过的痕迹
“男的死前挣扎过。”她把谢长离的手放下来,抬头看纪文书,“他想往外爬。但女的没有挣扎的痕迹。而且可能用的还是同一种毒。”
“同一种毒?”
“嗯,同一种。但有个东西不对。”姝言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女子的位置上摆着一只敞开的妆匣,这不是普通首饰匣子。比寻常的妆匣更打一些,里头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沓纸和信。
她先把信抽出来打开来看了看,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姝言栖一行一行地看着,突然看到一句话,“怕人寻问,咽泪装欢”那一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句的墨迹比周围的字都深,显然是被反复描过。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然后才注意到墙上刻的字。上面还留存着干涸的血迹。应该是写字的人指尖已经磨破了。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她把最后三个“莫”字念出声来,然后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女子。“锦书难托。她给你们留话了。”
许捕头在旁边挠了挠头,“姝姑娘,这什么词?”
姝言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这男的女的——?”
“不是殉情。”姝言栖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老方后背一凉,“殉情的人,不会一个死在桌上,一个死在地上。
殉情的人,男的不会抠着泥地想往外爬。
殉情的人,手上不会没有挣扎的痕迹。
是男的想活,而女的不想活。这不是一起死,是一个人决定了一个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