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起初还能绷着,可当她的目光撞上他的那一刻,眼眶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看着他,鼻子有些发酸,声音也有些发颤,“陆时沛,你告诉我。朝廷那边到底怎么了?”
陆时沛沉默了片刻。
这才抬眼看着姝言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转而落在了她身后的窗棂上。
他开口了,但语气却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调子,好像试图把这事给糊弄过去,“朝堂上有些杂音,不碍事。你早点休息吧。”
他说着,完全不给,姝言栖说话的时间,转身就要去拉门逃跑。
可门刚打开一条缝,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他肩侧擦过,反手把门按了回去。
顿时“砰”的一声,门板重新合上了。
他转头一看,姝言栖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的一只手压着门板,整个人往前逼了一步,硬生生把他堵在了门板上。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尺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慌乱,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那点淡淡的檀香。
陆时沛后背抵在冰冰冷的门板上,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堵在门板上。
他下意识地想侧身让开,可姝言栖的手就压在他肩侧的门板上,不偏不倚,正好封死了他所有能退的方向。
她抬着头看他,眼眶通红,可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陆时沛被这么一弄,显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别开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姝言栖,你让开。”
“我不让。”
她仰起脸,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这叫不碍事?纪文书说满朝都在弹劾你,说你扰乱朝纲,说你……说你被我蛊惑。对不对?而圣谕也根本就没下,对不对?”
陆时沛顿时不说话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只敢瞥着周围,看桌上烛火,看窗棂,看她身后那面的墙壁,就是不敢看她。
姝言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陆时沛,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陆时沛眼睫低垂着,还是没有看她。说实话,他自己也慌得没边。
有谎言被戳破的心虚,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怕她知道真相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暗下去。
他只能沉默。可此刻的沉默,在她眼中就是默认。
姝言栖见此,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微微晃了晃。眼眶更红了些,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层泪光。
她却拼命仰着头,像是努力憋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不多时,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用这沉默推开来了,“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什么一切正常,什么走流程……你早就知道朝廷不会批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一般,却好似有千斤重砸得他心口一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沛才声音沙哑着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她轻笑了一声,可那笑还没成型,突然,一滴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但她自己似乎是没察觉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扛着满朝的弹劾、僭越的死罪、前程尽毁的代价,然后告诉我一切正常?
呵呵……陆时沛,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时沛看见那滴泪,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那片浓墨瞬间又覆盖上了他的瞳孔,黑曜石般的瞳色再涌了上来。
将他所有的镇定和从容都打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与此同时——
在两人各自的心境深处,那片本该平静无波的湖面之上,一道道裂痕开始无声地弥漫开来。
湖面出现了龟裂,湖水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又在半空中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站在龟裂的湖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痕,声音飘渺而遥远,
“补不上了……”
另一道虚影也缓缓浮现了出来,站在第一道虚影的身旁,望着那片正在慢慢龟裂的湖面,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结局是好的吧……”
两道虚影并肩而立,看着湖面一寸寸地碎裂、崩塌,最终化作漫天的白色光点,消散在虚无之中。
……
屋内。陆时沛抬眼看着姝言栖,眼底随弥漫着痛苦,却还是固执地说着,
“……告诉你……除了多一个人忧心,没有任何用处。”
“你不想让我忧心?。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一切?”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替我决定了我不需要知道朝堂在骂我什么,
替我决定了我的勘验结论可以被吏部以女子之言不足为信几个字退回来,
替我决定了这桩案子的所有罪名由你一个人扛。”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
“可陆时沛,你别忘了。我是这桩案子的仵作。裴漱玉的尸体是我验的,那二十二具骸骨也是我一具一具验的,勘验结论更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你以为朝堂要否定的是你?是我?
不,他们否定的是女子有没有资格验骨!有没有资格断案!有没有权利!有没有义务!”
说着,姝言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可她自己却是丝毫不在意,只是仰着头,用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这般行为,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陆时沛依旧沉默。他别开眼,根本不敢看她。
这些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都对。正因为都对,他才一句话都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替她决定了她不需要知道真相,替她决定了她不需要承担风险,替她决定了她只能站在他身后,安安心心地等一个一切正常的谎言。
这和朝堂上那些人说,“女子之言不足为信”,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都是替她决定了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
他能给她挡刀,能替她挡住那些折子,可他挡不住她自己的清醒。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把他的那些保护全部摊开在灯下,照得他无地自容。
姝言栖见他还是那副反应,冷笑了一声。
可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撑着门的手收了回来。那扇门没了她的力气压制,轻轻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陆时沛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站在烛火的光影里,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一株在风里倔强地不肯弯腰的竹。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伸手拉开了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
姝言栖拉着他的手,一句话也没说,张嘴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却没有抽手。
他转过头,就对上了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眼里有泪,有气,有恨不得把他拆了的恼火。
她咬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心疼,全都通过这一口发泄出来。
“你……”
陆时沛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怒意,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看着她咬着自己手腕的样子,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明明在发抖却死死不肯松口的倔强。
姝言栖依旧没有松口,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混蛋。”
陆时沛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再动,就那样站着,任由她咬着。
烛火在风里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