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也许姝言栖对峙之际也许是其他时候,屋外纪文书靠在墙外背靠着墙,听屋里传出来的声音。他起初还怕两人吵起来,
但屋里,比吵架先来的是沉默。但往往沉默比争吵更让人揪心,
纪文书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他想进去。想说两句什么,哪怕只是打个圆场,哪怕只是说,“大人,姝姑娘,你们都消消气。”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自己是插不上嘴的,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能他们自己解决。旁人帮不了也不该帮。
这一次他打了圆场,下一次呢?问题没有解决,矛盾依旧在。
毕竟这一场对峙,可不是儿女情长,是比而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
是公道,是人命,是人权。是一个人为自己所做出的争取。
他只能在墙外听着,屋内传来陆时沛的声音,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靠近,却每走一步都把对方推得更远。
纪文书跟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闭上眼,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屋里的声音骤然拔高,
纪文书猛地睁开眼,几乎要起身冲进去,可他的手刚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重新靠回墙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内心不断的说着,“旁人帮不了,也不该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对峙变成了交谈,从交谈变成了沉默。在从沉默变成了交谈。但心却是始终悬着,
到后面,他继续听着,先前的紧张消散了几分,缓缓松了气。紧握着地拳头也缓缓松开了。
但却没有离开,反而靠在墙上继续听着,直到听见姝言栖说,“我饿了”
又听见陆时沛开门出来的动静,才赶紧侧身躲进了拐角处,等人走远了才重新走了出来。
纪文书看了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又看了一眼陆时沛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便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楼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
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扇门里的人听的,“柳暗花明处,始见景明。”
说完,便不再回头,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
……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
陆时沛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走了进来。面条上卧着一只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汤色清亮,撒了一小把切碎的葱花,热气裹着猪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把面放在桌上,又从外面端出一碟酱菜搁在旁边,然后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吃吧。”
姝言栖接过筷子,没说话,埋头就吃着。
她吃得很快,挑一筷子面,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了。也许是当真饿了,从下午到现在,她粒米未进。
又也许是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眼眶还红着,只能用吃面来掩饰。
陆时沛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
烛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方才那一场争吵留下的火气还没散尽,屋子里还飘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
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不似先前那样剑拔弩张了,就只是坐着。
她吃面,他看着她吃面。
不一会儿,他又伸手把那碟子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姝言栖抬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有气,还有没消干净的别扭,像是被惹毛了的猫,虽然不炸毛了,但尾巴还甩着。
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酱菜就面,吃得更凶了些,好像那面条跟她有仇似的。
不多时一碗面便见底了,汤也都喝了大半。
等吃完面,她把碗一推,认真问道,“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陆时沛有些意外,他以为她还会继续纠结那件事,但她没有反而翻篇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手边,才堪堪开口,“明日辰时升堂。不等圣谕,直接拘传裴延庆。
曹文奎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他负责坐堂记录,人由大理寺的人去带。
纪文书带两队人守衙门外围,我的暗卫会带人隐在暗处,防着裴家剩余的死士狗急跳墙。”
“他若拿侯爵身份压你,不跪不拜,甚至反咬你私审勋贵呢?”姝言栖问道
“那就让他咬。他越张狂,越显得心虚。公堂上不是他裴家的祠堂。我坐在那儿,办的是大理寺的差,问的是人命官司。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法度在。他那一身锦袍,挡不住证据地指认。”
“另外,明日公堂之上,我主审,你以本案仵作身份,当庭陈述勘验结论。”
“好。”她点了点头,
“你身子还没好透,明日若撑不住,就让纪文书扶你到后堂歇一歇。”
“知道了,啰嗦。”她抬起头,那双眼在灯下又亮又定,“我是仵作。我的位置在堂上,不在后堂。”
他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好。”
之后,陆时沛又简单说了说手里的牌。
“该齐的都齐了。”他屈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二十二具骸骨是你一具具验的,勘验结论在;
老仵作的私册、曹文奎画了押的供词在;魏氏愿意当堂指认,裴漱璋也录了口供。至于血书、名册、念珠、一样不缺。”
“明日开堂,足够把他钉死。”
他说得简短,眉头却还是蹙了起来,“我只担心一处——魏氏。”
言外之意很清楚,“裴家的主母,明日到了堂上,对着裴延庆的眼睛,会不会忽然改口,说自己是屈打成招?”
姝言栖摇头,语气很笃定地说着,“她不会。”
陆时沛抬眼看她,“为什么?”
姝言栖没有立刻答。
她垂着眼,指尖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烛火跳了一下,将她半张脸笼进明灭的光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她想起牢里最后一面。想起了她跟她最后说的话,
有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那是她和魏氏之间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只是继续笃定地说着,“她不会。”
陆时沛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