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放下粥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见元翘仍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神情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元翘回过神来，将玉牌小心地收进袖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妾身想问问……抚州的堤坝，如今是什么情况？”
阮明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
他知道她问的不只是堤坝。她问的是那个梦，是梦里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担忧。
“奏报上说，抚州连日大雨，洛水水位确实涨了不少。”他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掌握得很清楚的事情，“但好在抢修的命令下得及时。工部派去的工匠在七日前就已抵达抚州，当地官府征调了两千民夫，连夜加固堤防、疏通河道。前日传来的消息说，堤坝上原先有三处裂缝，都已经修补完毕，河道的淤塞也清理了大半。”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巡检的官员在查验堤坝时，发现了几处明显的偷工减料之处，夯土不实，石料以次充好，甚至有段堤坝的根基只用了一半的深度。他们已经将这些情况记录在案，涉案的官员和承包商也已控制起来，等水患过后再行审理。”
元翘静静地听着，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衣料，果然有偷工减料！前世抚州堤坝溃决，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偷工减料的地方？
若不是阮明彦提前派人去抢修，若不是那些裂缝被及时补上，后果会怎样？重蹈覆辙？
元翘不敢再想。
“殿下英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不是殿下早有防备，只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阮明彦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覆上了她攥着衣料的手背，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
“安心，不会有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孤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让它发生。”
元翘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庆幸，有安心，可更多的还是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该怎么告诉他，她担心的不只是抚州的堤坝，不只是南都的水患？她担心的是他这个人。
前世他赈灾归来，她听人说他在途中遇袭，马匹受惊，他从马上摔下来，险些被流民所害，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如今呢？还会有人生乱吗？
更何况，如今堤坝查出偷工减料，那就意味着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动了国库的银子。能经手这种工程的，绝不是普通的小官吏，背后一定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阮明彦此番南下，不仅要治水，还要查贪腐，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查下去？
她越想越觉得心慌，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认真，“妾身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可妾身还是想说。堤坝查出偷工减料，说明这里面牵扯的人不少。殿下此番南下，明面上是治水，可暗地里难免会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阮明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闪烁着忧虑光芒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敏锐得多。
“你说的这些，孤都想过。”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声音沉稳如常，“所以孤此行带足了人手，沿途也有兵部安排的护卫。南都那边，留守府的驻军中有孤的人，到了之后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孤。你放心，孤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元翘听着他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那股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散去。她知道阮明彦做事向来周全，他说带足了人手，那就是真的带足了人手。可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有些事情，不是人多就能防得住的。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固执：“殿下答应妾身一件事，可好？”
阮明彦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你说。”
“到了南都之后，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却更加郑重，“您是储君，是国之根本，若有闪失，恐动摇国本……”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阮明彦听着，目光中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分明是关心，却要绕个弯子，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阮明彦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孤答应你。”
元翘得到了他的承诺，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她垂下眼帘，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轻声道：“希望一切顺遂。”
阮明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不要怕，想让她知道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可他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歇息。”
元翘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夜更深了。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暖阁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又恢复了平静。
元翘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前世听来的那些片段——阮明彦赈灾遇袭，马匹受惊，他从马上摔下来，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上他的胸口……她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她侧过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看着身旁已经入睡的阮明彦。
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头舒展着，睡颜安宁，像是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搭在被沿上的手指。
殿下，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