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匀薇才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
火塘里还留着早上没燃尽的炭灰，她一进门就觉得冷。
西边窗缝漏进来的风把她披散下来的发尾吹得扬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衣领，摸黑走到桌边。
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从外头轻轻推开一道缝。
莉莉丝端着一盏油灯侧身挤进来，小心地用罩子护住火苗，进屋后才把门带上。
“小姐，您怎么不点灯？”
“刚回来。”匀薇坐下，胳膊撑在桌沿上，小腹那一阵一阵的坠胀感还没完全消下去。
玛莎炒的粗盐包确实管用，但这东西根治不了，只能让那阵疼减缓一些。
莉莉丝把油灯搁在桌角，转身又把火塘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几根细柴进去。
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寒气总算被逼退了三分。
“您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莉莉丝蹲在火塘边，拿火钳拨弄柴火。
匀薇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睡不着，还不困。”
“那您想做什么？我陪您说说话？”
莉莉丝心想：小姐一个人离开城堡来到这里，一定很孤单吧。
匀薇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火苗颤颤巍巍地跳动着，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世这个时候，她大概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吧，随便点开什么视频都能消磨一两个小时。
这儿没有手机，没有电子榨菜，连本书都没有。
一想到还有漫长的冬天要熬，匀薇就浑身不得劲。
“莉莉丝，”匀薇偏过头，“你家里有没有书？随便什么书都行，拿来给我看看。”
莉莉丝说过，她父亲在镇上教书，一个月回来一次。
想来，家里应该是有书的。
莉莉丝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有的。小姐，您需要什么样的？”
“随便带一本过来就行。”主要是她也不了解这里的人一般都看什么书，多说多错。
莉莉丝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匀薇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火塘里窜起来的火苗发呆。
过了没多久，莉莉丝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都褪得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
她把书递给匀薇：“这本是我父亲上次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吟游诗人的故事集。”
“我之前翻了翻，好多字不认识，就没有继续看下去了。”
匀薇接过书来。
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边，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一行标题，匀薇顺着辨认了一下，大意是“风与歌：游吟者的旅途”。
确实很有吟游诗人的风格。
她随手翻开一页。
书里的字体是手抄体，一页一页看下去倒也不费劲。
匀薇好歹也是考过六级的人，英文底子基本够用，故而大致内容都能看懂。
书里讲的是一位女吟游诗人在大陆上游历的故事。
主角背着竖琴走过山川与沼泽，穿过森林与荒漠，每到一处便在酒馆里弹唱那些古老的诗篇。
这是前半部分的内容，后半部分已经脱离了游记的范畴，异变成了幼鸟的复仇。
转变来得太快，匀薇都看沉默了。故事的末尾，她失去了吟游诗人的身份，再也唱不出那些引以为傲的诗篇。
……
匀薇翻到后面，页底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要纤细许多，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恨你，妈妈。
莉莉丝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小姐，这本书……”
匀薇把书合上，偏头看她。“莉莉丝，你也看过，你觉得她在写什么？”
莉莉丝：“我以前看不明白，后来有一回我父亲跟我讲，说那其实是个讲鸟学飞的故事。”
“鸟妈妈把孩子们带到悬崖边上，一个一个把它们扔下去。会飞就能活下来，飞不起来的就掉下去了。”
“这应该是……那位女吟游诗人的成长记录，只不过用了鸟化写作。”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但我还是觉得好残忍，鸟妈妈为什么非得把幼鸟扔下去不可呢？”
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它们学会飞，她却偏偏用最恶毒的方法。
莉莉丝又说：“后来我想，也许离开了鸟妈妈，不用经历这样的生死，活下来就是自由吧。”
吟游诗人天生就是自由的！
匀薇唇角微微一抿，觉得莉莉丝的想法有点过于天真。
“莉莉丝，你觉得动物世界的规则是什么？”
莉莉丝认真想了一会儿，“……弱肉强食吧。”
“你看，你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适者生存，弱者淘汰，这是自然的法则。”
“幼鸟要是没有飞翔的勇气，哪怕后面会飞了，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存活率最高的，反而是那些在悬崖上被扔下来的鸟。
危机时刻，生的本能会让人或动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对人类也好，对动物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
莉莉丝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认同，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小姐，人高高在上，怎么可能是动物呢？”
贵族比平民高贵，平民觉得自己比动物高贵，这就是分明的阶层。
匀薇并不反驳她。
莉莉丝会这样想，不过是两人接受的教育和生活环境不一样。
匀薇换了个说法：“莉莉丝，人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学会用火，学会造工具，学会种地和驯养牲畜……”
“这些一步一步走过来，跟雏鸟从悬崖上掉下去又扑棱着飞起来，有区别吗？”
莉莉丝拧着眉，本能地想反驳这不对，只是知识有限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姐……”她还是不能理解动物怎么能跟人一样。
匀薇打了个哈欠，疲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带了些倦意：“书先放我这里，明天还你。”
莉莉丝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匀薇独自坐在桌边，把书翻到目录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目光越过窗沿投向外面浓稠的夜色，院子里看不见半点星光。
冷风从窗隙处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里温差大，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温度能到个位数。
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得是零下了。这里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
“系统，退一万步来说，我这裙子不能加个保暖属性吗？”
匀薇躺在床上，开始了许愿。
系统作为一串代码，还是第一次对人有了无语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