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莉莉丝过来的时候,眼圈底下带着一点淡青。
“小姐,我能背完了!”莉莉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一个字都没错。”
匀薇挑了一下眉:“背来听听。”不会是挑灯夜读了吧。
莉莉丝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然后开始背。
匀薇越听越满意,这简直是当会计的好苗子啊!
九九乘法表确实不难,难的是让一个生活背景完全不一样的人接受它。
等到莉莉丝背完,匀薇才说:“莉莉丝,你昨天不是问我九九乘法表跟算数有什么关系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以最简单的例子为证,现在我们有五筐甘蓝,每筐里放了十二棵,这五筐里一共是多少棵?”
莉莉丝虽然背会了九九乘法表,还是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算。
匀薇也注意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六十……棵?”
匀薇点头:“对,五六三十,两个五六相加就是六十。这个你还能加得过来,那我换个问题。”
“假设我们要收一百筐甘蓝,每筐十二棵。一共是多少棵?”
莉莉丝如法炮制,只是这一次越算越乱,心情也开始急躁起来。
一百个十二,一个一个加过去,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尤其是心算数到后面脑子就开始乱,前面加完的到后面又忘了,翻来覆去算了两遍都没算出结果。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小姐……一百个十二……这也太多了。”
“对吧。”匀薇轻敲桌面,“一百个十二挨个加起来,你得加到什么时候?万一加着加着数岔了一个,从头再来一遍,到天黑你都算不完。”
莉莉丝心里想着那个“100x12”的算式想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原本以为自己背完了口诀表就已经摸到了算账的门槛,现在才发现那只是门槛前面的一块石头。
想着,忍不住气馁起来。
“小姐,”莉莉丝说,“我们平常卖甘蓝的时候,一次也就卖几十棵,最多不过一二百棵。谁会一次收一百筐啊……”
“现在没有,以后呢?”匀薇看她垂头丧气的,开始鸡娃教学。
“就像咱们现在卖下水一样,一次虽然也就几罐,但那是因为咱们只有几个人在做。”
“等以后玛莎那边的人手多了,一天能做几十罐,一次拉到镇上卖三四十罐,你算账的时候总不能一罐一罐地数吧。”
莉莉丝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不说话了。
匀薇看她这样,心里忽然软了一块。莉莉丝昨晚怕是点着油灯背到半夜了,眼下的淡青就是证据。
好不容易背下来了,兴冲冲跑来邀功,结果直接被一道题给砸懵了。
匀薇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莉莉丝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莉丝,抬起头来。”
莉莉丝慢慢抬起脸,眼圈有点红。
“你昨晚上背到什么时候?”匀薇问。
莉莉丝愣了一下,含糊地说:“也……也没多晚。”她下意识地没有说实话。
匀薇笑了一声,没继续揭穿她,而是稍微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能为了弄明白一件事熬夜去背,这比什么天分都管用。”
“算数这东西,背口诀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走一步算一步,急什么。”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小姐,我真的可以吗?一百个十二……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担任这个算账的职位。
“当然可以。”
“莉莉丝,村子里的生意迟早会越做越大。玛莎那边一天就能出几十罐下水,甘蓝地也会翻倍往外种。”
“到时候,所有人的工钱都会在你手里过一遍,”匀薇表情严肃下来,“你知道算错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莉莉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少算了一筐甘蓝,那负责收菜的人就少拿一份工钱。你多算了一罐下水,那商人那边就对不上账。”
“一天两天还好说,时间长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莉莉丝这账到底行不行啊。”
那可是全村人的生活。
莉莉丝觉得自己担不起。
鸡娃这东西,还得讲究策略。抑完了就到扬了。毕竟,总要给点盼头不是。
匀薇站起来,“莉莉丝,你想不想当富商?”
莉莉丝怔住了。
“富……富商?”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小姐,我就是个……就是个村民……”
匀薇清了清嗓子,想缓解一下莉莉丝的紧张情绪,“莉莉丝,你听好了。”
莉莉丝下意识地坐直了。
“不想当富商的村民——”
匀薇顿了顿,自己都觉得好笑,但还是说了下去:
“——不是好村民!”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莉莉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赶紧抿住嘴。
她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小姐,我学!”
“那就对了。”匀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自己嘴角的抽搐。
她感觉自己刚才那番话,简直跟传销头子给下线打鸡血一个路数。
这话要是让地球那头的朋友听见,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但莉莉丝显然吃这一套。
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巴状态里活了过来。
莱昂这边倒是另一种情形,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不是哑巴。
一想到匀薇,他又迟疑了。
她明明跟阿黛拉那种贵族小姐一样举止从容,说话的时候从不迟疑。
可阿黛拉连一粒沙子沾在靴面上都要皱眉,匀薇却能蹲在泥地里翻草药,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也不在意。
莱昂想不明白。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村子里那些人的态度。
尽管他们都喊她“小姐”,可那声“小姐”里只有尊敬,没有卑躬屈膝的感觉。
莱昂在骑士团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相处。
贵族小姐出门要有四个女仆打伞,平民见了得退到路边低头站着,等马车过去了才能抬头。
莱昂都怀疑她不是贵族小姐了,可她那头金发又怎么解释?
那是贵族的象征。
莱昂不敢赌,他不确定匀薇跟阿黛拉有没有关系。
维也镇就这么大,贵族圈子里的人互相走动是常事,公爵家的小姐都能包下整个黑市拍卖场,那匀薇呢?
她要是跟曼威家族沾亲带故,自己一开口说出身份,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把他捆上马车送回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