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回来后,觉得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陶罐。
陶罐碎成三瓣,里面的腌菜滚了一地,酸涩的气味漫出来。
他的妻子探出半边脸看了一眼,又把门合上了。
“村长,”格伦巴跟在后头,身上的泥比海因里希还多,裤腿从膝盖往下都是黑的。
最倒霉的是,他右脚的靴子还跑丢了一只,露出来的脚趾上粘着一片黑麦叶。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海因里希愤怒喝道:“去,让所有人傍晚到大磨坊开会!”
他倒要看看是谁走露了风声!
大磨坊在村子正中间,是克伯格村最大的一栋建筑。地方宽敞,四面透光,很适合开全村会。
天刚擦黑的时候,一百多号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聚过来了。
男的靠着墙站着,女的抱着胳膊缩在人群后面,小孩子被人摁在家里不让出来,窗缝后面露出一双双黑亮的眼睛。
海因里希站在磨坊中央,格伦巴站在他旁边,看着就来者不善。
他扫了一圈下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今天特意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就是通报一声,——昨晚去希顿村的那趟活,黄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靠南边站的那几户人家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告诉他们的?”海因里希表情凶狠起来,“他们提前收了黑麦,……就跟知道我们要去似的。”
磨坊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进来,碾盘上的灰扬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咱们村里头,”他侧头,目光阴森地从南边那几户身上扫过去:“是不是出了败类?出了蛀虫?”
少年索尼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旁边的少女悄悄伸手,在袖子底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实际上,躁动的不只他一个。
靠南边站着的五六户人家,彼此交换着若有若无的眼神。
有人把脸埋进竖起来的领子里,有人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每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希顿村是什么地方?跟他们一样,都是靠种地糊口的穷村子。
那片黑麦地他们去看过,种得比克伯格村的麦地还密还齐,那片黑麦地里的每一把汗,都是希顿村的人淌的。
有什么好抢的?
有什么好偷的?
谁家没有妻儿要吃饭?
谁家没有老人要养活?
去年格伦巴从希顿村扛回来那袋麦子的时候,他们南边这几户谁也没有要一粒。
海因里希把麦子存在了大磨坊后面的仓里,说等年景不好的时候再分。
可年景再不好,那袋麦子上面写着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索尼最看不惯他们这种作风了,谁知道那些麦子现在还有没有,不就是说的好听!
看他还想笑,少女这回用了力,指甲掐进他胳膊上的肉里,索尼才“嘶”了一声,老实了。
“索尼,”格伦巴忽然开了口,“你笑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去,落在那少年身上。
索尼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笑,”他说,“我脸上抽筋了。”
格伦巴从碾盘上跳下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你昨晚在哪儿?”
他的鞋还是没有找到。
“我昨天干完活就回去睡觉了,麦场里的人都知道!”索尼的声音拔高了,生怕这老家伙赖上自己。
“那你笑什么?”
有人帮忙说话,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格伦巴,你别逮着孩子欺负。昨晚索尼跟我一块儿在麦场待到后半夜,我能作证。”
“对,”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是个女人的,“索尼那孩子老实得很,你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栽。”
格伦巴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面前那几户人家。
目光从那几张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好啊,”他道,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事件,“你们南边这几户,不会每个人都有份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赤脚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索尼你这件褂子,是捡的旧衣改的吧?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还有你——”
他指着那个出声的女人,“你上次去河滩上挖野菜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挖了满满一筐,里面连一根草根都没舍得扔。”
南边几户人家的脸色几经变换,一时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是被气的。
格伦巴的声音越来越大,“希顿村的人可怜,就你们心善,就你们是好人——”
“我倒要看看你们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有骨气。”
“你说昨晚你在麦场收麦子?”他盯着索尼,“你跟谁收麦子?谁看见了?”
“我——”索尼张嘴的工夫,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又开口了:“我都说了,昨晚我跟他一块儿——”
“你看见他一直在麦场?”格伦巴转过头,“你眼睛黏在他身上了?他半夜溜出去你能知道?”
男人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人群里嗡嗡地响了几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目光落在索尼身上又移开。
南边那几户人家站得更拢了。
那个出声的女人咬了咬嘴唇,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格伦巴,你别血口喷人,”她道,“索尼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胆小得连鸡都不敢杀,你让他去给希顿村通风报信?他连希顿村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够了!”海因里希喝止。
“你们几个,”他说,用斧头指了指女人和那个男人,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几户,“确定都帮他说话?”
没人回答,算是默认。女人攥紧了衣角,男人垂下了眼睛。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然后把斧头往碾盘上一放。“行。你们这么信他,那你们替他担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南边那几张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格伦巴,记录一下:这个月,南边这几户的公粮全扣了。”
女人愤怒地抬起头来:“凭什么?!”
“凭你们现在还不肯说实话。”海因里希神情笃定。
“你们既然觉得索尼委屈,觉得他没干,那你们肯定知道是谁干的。等你们想明白了,把人交出来,公粮照发。想不明白……”
磨坊里死一样的静。
索尼站在人群里,嗓子眼发干。他能说什么?说“是我的错”?可他什么都没干。
承认了就是坐实了叛徒的名声,不承认,南边这几户就要替他挨饿。
“海因里希!”那个女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颤得厉害,“我们南边这几户本来就没有多少粮,这个月扣了,我们吃什么?我家老的小的六张嘴——”
“那是你们的事。”海因里希打断她,“你们自己选。要么把说出去的人交出来,要么这个月自己想办法。”
村民们渐渐散去。
有人朝南边那几户瞟了一眼,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什么,反正很快就移开了。
索尼站在原地。
“索尼,”少女松开他的袖子,“别当真。他们不敢真的扣的。”
她叫艾拉,住在他家隔壁,麦场就在她家后头。他昨晚收麦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他半宿。
“艾拉,我们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海因里希去年扣过东边两户的公粮,因为那两户的男人在收麦的时候偷懒睡了一觉。
他们只是累了眯了一会儿,直接被扣了整整三个月,差点熬不过那个秋天。
“怎么办?”艾拉急切地问。
索尼往西边看了一眼。从那儿望出去,能看见村口的土路。
再远一点是几排低矮的榆树,榆树后面是起起伏伏的田埂。
那个地方再往西,就是希顿村了。
“他们要交人,”索尼慢慢地说,嗓音沙哑,“总得有个人。”
艾拉扭头看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你想干什么?”
索尼沉默。“走吧,”他说,“回去看看粮缸里还剩多少。”
艾拉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磨坊。她快步追上去,在索尼身边低声道:“你别瞎想。”
索尼没答话,只是脚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