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变成哭,哭得喘不上气。
整个人蜷在那摊湿泥上,绸缎裙子揉成一团烂布,珍珠从领口一颗一颗地崩落,滚在泥水里,滚在飞蛾旁边。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哭声低下来,变成细碎抽噎,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缩在墙角发抖。
“你待在这儿,”叹了口气。“等外面的事平息了,我会送你走。”
铁门重新关上,匀薇以为会再待很久。毕竟他看起来就不像想救她的样子。
谁想到半夜门就被撞开了。
两个穿皮甲的人冲进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匀薇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完全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被拖着往外跑。
廊道里的烛台全灭了。
黑暗里只有前面那个人举着的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墙壁上溅上去的血点子。
匀薇想喊,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脚底下的石板换成了泥地,泥地换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换成了长草的斜坡。
雨落下来,冰凉地砸在脸上,把她的头发淋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那枚蝴蝶结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匀薇摸了摸头发,只摸到一手湿漉漉的乱发。
“快跑!”架着她的人喊了一声,然后松了手直接推她。
她一个踉跄扑出去,膝盖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花。
匀薇挣扎着爬起来,压下心中的气愤,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不是!?
推她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吗?!
身后有马蹄声。
雨声里马蹄声听不清晰,只能隐隐听到“嗒嗒嗒嗒”地追在后面,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管往前跑,脚底下是泥泞的山路,滑得她每一步都要趔趄。
前面的雨幕里有一个人影。那人站在路中间,高举着一根什么,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匀薇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她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那根细细长长的东西,一把抢了。
果然,黑衣人被抢了东西,也追了上来。
马蹄声已经到身后了。
匀薇攥着那根棍子转过身,对着黑暗里冲过来的马头举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赌赢了!
她刚才就发现了,这根木棍摇一下,马就往那个方向去。
马的前蹄已经扬起来了,现在活生生停下来看着有点滑稽。
马背上的骑士俯着身子,一只手伸出来要抓她的领口。
匀薇往后一退,脚后跟突然踩空。
她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雨幕在她头顶撕开一道口子,只能看见灰暗的天,接着是悬崖边缘参差的碎石。
那根乌黑的木棍从她松开的手里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银色纹路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耳边灌过去,灌得她鼓膜胀痛。匀薇感觉在往下掉,不知道掉了多久。
下一瞬,匀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正躺在小屋里。
木板床的硬垫硌着她的后背,全身都是湿的,冷汗把衣裙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手攥着枕头底下那把剑的剑柄,似乎只要一有不对就马上出剑。
果然是梦……
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刚蒙蒙亮。有鸟在屋檐底下叫了几声,又歇了。
匀薇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梦里那些画面不断地从眼前滑过去。
慢慢松开剑柄,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泛着水光。
匀薇坐起来,把湿透的衣服从身上剥下来,摸索着打开系统换上新的。
她靠在墙上,头枕着粗糙的木纹,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匀薇冷静下来,站起身推开椅子,木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嘎——”,
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推开门,走到井台边上。
弯腰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冰凉的井水在桶沿晃了晃,映出一小块灰蓝的天。
匀薇把两只手伸进桶里,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又掬了一捧。
水顺着她的下巴淌下去,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起身来,拿袖子胡乱蹭了两把脸,然后弯下腰凑近桶里的水面。
水面还在晃,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间往外漾,把她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水里的人有一双碧蓝眼睛。
浅淡的蓝,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又似雨后云层裂开那一瞬间露出来的那片天。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的颜色比头发浅一截,在晨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
匀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往上移。
水面上映出来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耳侧,颜色是金色的。
发梢沾了水,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但底色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匀薇直起身来,伸手从自己额头上拈起一缕湿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缕头发在指缝间软塌塌地垂着,晨光穿过发丝,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尾端微微卷曲,打着细小的弯。
她记得很清楚。梦里的少女有一头黑如漆墨的长发,波浪一样垂在肩上。
匀薇把那缕头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捻了捻发梢,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染料的涩味,只有井水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青苔的凉。
为了确定心中的想法,匀薇侧过身去,把头发拢到一侧肩头。
——发根和发梢颜色一致,没有分界线,没有断茬,完全是自然生长的。
黑头发是怎么回事?
她把头发甩到身后去,蹲在井台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桶里的水又慢慢静下来。
水面重新映出她的脸。
金发,蓝眼,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基本上发现不了。
会不会是染发?
她站起来,快步走回屋里。
在厨房找到几个粗陶罐子,她挨个掀开盖子看了看。
一罐盐,一罐干豆子,一小罐不知道什么时候腌的酸黄瓜,醋味从罐口渗出来,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匀薇把那罐酸黄瓜端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醋能褪色没错,不过是针对工业染发剂。
梦中人那头漆墨长发看起来不像染的,发根发梢颜色匀称,光泽也好,天然的。
但,万一呢?
万一有人用了什么植物染料。
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用核桃壳、指甲花、靛蓝之类的东西熬水染头发。
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