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是在当天傍晚送来的。
莉莉丝抱着一卷羊皮纸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风裹着她裙摆上的碎草屑卷进来。
她把那卷纸往桌上一摊，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发毛，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名字。
“小姐，都登记完了。”莉莉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哈出一口白气。
明明还有一个月入冬，天气却已经冷成这样了。
“总共七十三个人。缘空村来的最多，三十多个，还有咱们村自己报名的十几个，加上克伯格村那边来的六个人，剩下的是些散村来的零散劳力，加起来也有十来个。”
匀薇从灶台边走过来，在桌前坐下。低头扫了一遍那张羊皮纸，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
看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莉莉丝，“你按什么顺序记的？”
“就……谁先来谁先记。”莉莉丝眨眨眼，“他们排着队报名字，我就一个一个写……”
匀薇摇了摇头：“这样不好找人。你拿过来，我重新排。”
莉莉丝把羽毛笔递过去。
匀薇接过，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把原来的名册摊在旁边，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莉莉丝凑过来看，很快就发现了规律。匀薇这是在把这些名字按首字大写的顺序重新排列。
“小姐，您这是……”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匀薇的笔没停，“这样排列，往后点名找人也好翻，省得从头到尾捋一遍。”
说着，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莉莉丝：“现在，需要再在每组下面划一道横线，横线上面写年龄段。年纪大的归一类，青壮年再归一类。”
莉莉丝：“年纪大的……多大年龄算大？”
“四十岁往上的，全部划到后勤。”匀薇继续低头写字。
“咱们修路的工程估摸着要干到入冬前后才能收尾，前前后后少说大半个月。四十往上的人筋骨不比从前，让他们去撬石头填土坑，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好解决。”
闹起来，那才是真的麻烦。所以，倒不如从一开始提前规避，减少概率。
她把最后几个名字归完组，抬起头把新名册往莉莉丝面前推。
“你现在数一数有多少个老人。”
莉莉丝接过名册，低头数着那些被画了圈的印记，嘴里默念着数。念完她抬起头：“十八个。”
“不错。”匀薇道：“这十八个人以后全部管后勤。做饭、烧水、送吃食到工地上，这些体力活不重，他们完全干得了。”
“至于食材……咱们希顿村出就行，粮仓里还有不少黑麦，要是不够了我再补上。”
莉莉丝听到这，抬头看着匀薇，满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莉莉丝道：“您说的管一顿午饭，原来……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匀薇被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逗乐了，歪头看她：“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莉莉丝的脸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我、我以为是让咱们希顿村的村民轮流做，各家各户出粮出柴火，大家伙儿凑一凑弄顿大锅饭……”
“玛莎家灶台够大，应该能撑得住几十个人的饭量……”越说越心虚。
匀薇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希顿村的村民才几个人？做饭的、烧火的、挑水的，拢共加起来能腾出几个手脚？”
“玛莎她们，现在光管庄园建造那批人的伙食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揉面。”
说着，揶揄道：“你让她再管修路这七十多号人的饭，她怕是要把灶台都掀了。”
莉莉丝怔怔地听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手里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安排单子。
匀薇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灰蒙蒙的暮霭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远处能看见村口棚子方向亮起的一两点火把光，大概是有人还在收拾工具。
匀薇背对着莉莉丝，“剩下的青壮年全部安排去修路，不用分哪个村子的，一视同仁就行。”
“你把他们按组排好班，每天三班轮换，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傍晚一班。每班干两个小时就换人歇着，不要让人往死里干活。”
“冬天来得快，路要是赶在落大雪之前修不通，往后运粮运料全得卡在半道上。”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她总觉得最近的雨下得有些不对劲。
这几天每天夜里都会下雨，到天亮又不下了，对大家影响不大，也没人在意。
莉莉丝在后面奋笔疾书，屋子里只剩下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和炉膛里柴火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叫。
匀薇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村口那片暗沉沉的田野，落在更远处的维也镇方向。
夜色漫上来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零星几粒灯火浮在远处，像碎在墨汁里的几星磷光。
莱昂今天还是没有回来。
她收回目光，闭了闭眼，把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掩了下去，重新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明天天一亮，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去镇上石料场问问碎石子怎么卖。咱们修路的垫层，得铺够三寸厚的碎石。这笔账你算仔细了再报给我。”
匀薇正要开口说石料场的事，却见莉莉丝脸上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似的。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双手递过来。
“小姐，您说的那些碎石的事，我早早就托人打听过啦。这是镇上那家石料场给的名目和价钱，您瞧瞧。”
匀薇怔了一瞬，接过羊皮纸展开。纸上的字迹比莉莉丝平日写的规整许多，显然是认真誊抄过的。
石料的种类、规格、单价、运费的估算，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
匀薇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垂着两条辫子的姑娘。
莉莉丝正仰着脸看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等待夸奖的期待。
“你什么时候去问的？”匀薇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莉莉丝：“就在您说完要招人修路之后，我寻思着光有人手没有石料也不成，就趁去镇上送菜的工夫拐到东街后头那家石料场看了看。”
“那商人说，要是我们订得多可以便宜一点。我回来就记下来了，想着您肯定用得上。”
匀薇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单子，没说话。窗外的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吹得歪了歪，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光，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想在我前头了。”匀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袋里，“石料场的价钱还算是公道，运费再抹掉两成的话，挺划算的……”
“我原本还想着石料的问题不好解决。莉莉丝，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莉莉丝听见这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似的：“那、那我明天就让人去定！小姐您看要多少车合适？”
匀薇想了想，从袖袋里重新抽出那张纸，指尖沿着栏目标注的单价往下滑了一遍：
“先订四十车吧。咱们村的河滩上其实还有些碎石，不过……”她计算了一下，“庄园那边建造用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零零散散的估计也垫不了整条路。”
“这样，不够的再找石料场补，先拉四十车把路基垫出来再说。”
莉莉丝一边听一边点头，雀跃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小姐，那咱们这条路的垫层三寸厚的话，四十车够不够？”
“我那天问过石料场的人，他说一车碎石铺开来差不多能铺一丈多长。”
匀薇笑弯了眼，被莉莉丝那股子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劲儿感染了，语调也跟着轻快了些。
“够。三寸厚的垫层，四十车正好铺到中段。剩下的路段等第二波料到了再续上。”
“另外，你明天去订的时候，记得说清楚要分批送来，不要一口气全堆在村口，堵了路反而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