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伯格村的天亮得比希顿村晚。
越高的山头,视线遮挡越少,能更早看见东方地平线的晨光。
希顿村村子四面虽长满林木,但整片地势是向东缓缓倾斜的高地。
东边没有更高的大山遮挡,可以说,东方地平线毫无阻碍。
树木主要分布在村子北山及两侧,前方朝东是平缓坡地,树林不会挡住日出光线。
太阳一露头,晨光直接铺进村落,哪怕林木丛生,天亮依旧很快。
像克伯格村这样处于低谷、矮山背面的村子,前方有高大山峰挡住东方。
也就是说,太阳升起到一定高度,光线才能绕开山头照过来,天亮明显要晚上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上来,把村井上那层薄霜照得泛白。
格伦巴是第一个去打水的。
他拎着两只木桶走到磨坊旁边那口大井跟前,把桶绳放下去。
摇动轱辘,听着水桶在井底咕咚一声沉下去,又一圈一圈地摇上来。
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黄白色,像是有什么泥尘还没有完全沉淀。
格伦巴低头看了看,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那层黄白散开又聚拢。
他嘀咕了一句“这几天晚上总是下雨,害得井水总发浑”,把桶拎起来往回走。
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开了。
男人们揉着眼睛出来打水,女人在灶台前生火烧水。
海因里希坐在自己家的木桌前面,面前是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还冒着些微热气。
他端起来灌了一口,水在嘴里过了一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跟平常一样的味道,没太在意。
咕咚咕咚把一碗水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脑子昏昏沉沉的。
格伦巴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桶没倒完的水。
他看见海因里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问道:“村长,您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海因里希艰难地睁开眼,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不知道,就是觉得困得很。这大早上的,眼皮子抬不起来。”
格伦巴把水桶放下,在桌对面坐下来:“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夜找那匹马,全村人差不多都没合眼。鸡叫了才躺下,天没亮又起来了。困也正常。”
海因里希“嗯”了一声,觉得格伦巴说得有道理。
他又揉了揉眼睛,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撑了撑胳膊,试着让自己精神一些。
倦意重得他浑身发软,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紧接着,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村子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女人晾了一半的衣服还搭在绳子上,手扶着衣角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街口原本在追鸡的几个孩子东倒西歪地倒在草垛旁边,手脚散着,发出均匀的鼾声。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东头养羊的跛脚年轻人的妻子。
她今天起得晚,还没来得及喝。
那个年轻人平时天一亮就赶羊出圈,今天等到日头都爬到树梢还没见人影。
妻子推开屋门出来找他,就看见他靠在羊圈的栅栏上睡着了,羊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也没反应。
妻子推了他两下,他只是含混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从那口大井里舀出来的水随着炊烟渗进了每一户人家的锅里、碗里、壶里。
现在,它悄无声息地把全村人都泡进了一场推都推不醒的酣睡里。
格伦巴趴在海因里希家的木桌上睡过去了,昏昏沉沉中,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
脚下是软得踩不到底的泥沼,灰黑色的泥浆从脚踝漫上来,往他膝盖上延伸。
格伦巴使劲挣扎,泥浆反而缠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下拽着他。
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下面有东西在慢慢蠕动。
像是藤蔓,又像是蛇,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腿往上盘。
格伦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莫大的恐慌袭来,他忍不住发抖。
四周灰蒙蒙的,雾里隐约能看见几根枯树的枝桠伸出来,像干枯的手指正朝他抓过来。
他拼尽全力往岸上爬,可每往前挪一步,泥沼就往下陷一分。
水流咕嘟咕嘟地从他腿边冒出来,翻着浑浊的气泡。
藤蔓缠上了他的腰。手指碰到的地方全是湿滑黏腻的触感,越扯缠得越紧。
勒得格伦巴喘不上气来。
“救命——”
同一时间,海因里希也在沼泽里挣扎。他比格伦巴陷得更深,泥浆已经漫到了胸口。
两条胳膊在泥面上胡乱拍打着,溅起的泥浆糊住了眼睛。
他用手背去蹭,越蹭越糊,眼前一片灰黑浑浊,只有耳边能听见泥沼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忽然间,他感觉到脸上那层糊住的泥浆裂开了一道缝,一丝亮光从缝里挤进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天幕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因里希的求生本能爆发,手脚一撑,整个人从泥沼里往上拔了一截。
“救命!救命!”地喊着,猛地挣开眼睛,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额角全是冷汗,粘着几缕打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指节攥得发白,瞪大的瞳孔过了好久才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影。
艾拉正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看样子刚才正在摇他。
她身后还站着索尼和其他人,这几个人都是刚从工地上换班回来午休的。
“村长?”艾拉开口,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海因里希大口喘着气,目光在艾拉脸上慌乱地转了一圈,又转到一言不发的索尼身上。
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手心湿漉漉的,全是被噩梦逼出来的潮意。
他扭头扫了一圈屋里,木桌、水桶、墙角立着的铁锹、窗外照进来的日光,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可那种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感觉还缠在他皮肤上,让他浑身发僵,两条腿软得提不起力气。
“没、没事。”海因里希终于挤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艾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面上什么情绪也没露出来,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我们几户回来轮休,路过您门口看门开着,怕您有事,进来看看。您没事就好。”
她说得自然,语气寻常。
海因里希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被勒住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刚才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简直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一样。
海因里希没再说什么,让他们走。
索尼朝门口退了两步,艾拉和其他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板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艾拉在门口停下,偏头看了索尼一眼,索尼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块,什么也没说。
阳光慢慢爬过了树梢,风从村道上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着旋,一路滚到了村口那棵树底下。
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年轻人,是昨晚在村口守夜没来得及回家的。
每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没点完的火把,火把早就灭了,只剩一根烧焦的木棍掉在泥地上。
海因里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格伦巴趴在桌子上慢慢抬起了头,瞳孔有些涣散,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看了好久,才像是回到了现实,看向海因里希。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格伦巴:“村长……您也……”
他没把话说完。可海因里希从他那副表情里已经读懂了全部。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一句“我什么都没梦到”就是没说出来。
因为格伦巴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梦到了同样的东西。
格伦巴神情惶然:“村长……那个贵族小姐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海因里希不由得想起匀薇。
——说谎的人会被拖进女巫沼泽里泡上三天三夜,藤蔓会缠住说谎人的脚踝,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整个人都会沉下去。
那天他听了只是觉得好笑,一个贵族小姐拿这种传闻吓唬人而已。
他跟格伦巴回来路上还嗤了两声,说这种唬小孩的东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可刚才那个梦……
海因里希咬了咬牙道:“都是假的!一个梦而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如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