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理直气壮,虎目炯炯有神,仿佛“搭把手”三个字是他发自内心的、纯粹为妻主灵力着想的好意。
满桌的兽夫们端着碗各自吃着,没有人接话,但裴昼的金翅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拢,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被汤碗的边缘挡住了。
容野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九条尾巴中有一条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苍九渊的紫眸在墨离和殷一珩之间来回了一瞬,继续低头吃碗中的粥。
夜惊澜推了推眼镜,掩住了那声几乎要溢出唇角的轻笑。
威尔斯皇子坐在最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出声。
殷一珩听出了墨离那番“给我传个信号”背后的真正意味。
他放下粥碗,偏头看向墨离,凤眸中带着一种被戳中了痒处之后的、舒展的愉悦,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行。下次有架打,第一个通知你。”
墨离哼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埋头喝了一大口。虎尾在身后翘着,尾尖极轻地甩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殷一珩那副“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的模样,又像是觉得自己确实赢回了一局,不再出声了。
白霄坐在宁雪芙左手边,琥珀色的眼瞳在殷一珩和墨离之间缓缓扫了一个来回,尾巴尖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低头夹了一块灵蔬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接话。
宁雪芙坐在主位上,听着那场隔着大半张长桌你来我往的对话,端起灵果茶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抹弧度。
窗外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将整座太女殿的檐角都染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色。
桌上那些碗碟的碰撞声和兽夫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秋日的光线中交织成一片温厚而家常的嗡鸣,像是这个庞大而松散的家庭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属于它自己的节奏。
日子就在这种安逸平静中过了三个月。
警报拉响的那一天,宁雪芙正在太女殿的书房中翻阅一份关于北境粮储调度的文书。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尖锐而绵长,从帝兽城中央的警戒塔顶端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城市的上空,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秋日午后的宁静。
她手中的笔顿住了,抬头望向窗外。凤凰梧桐古树的叶片在那阵警报声中簌簌颤动,原本金色的树冠在风中翻涌成一片不安的浪。
兽潮和虫族入侵的消息像雪崩一样席卷了帝兽城。
起初只是边境哨站传回的报告,说北面荒野中出现了大规模的低阶兽群移动,方向直指帝兽城。
接着是东面、南面,连一向平静的西面也传来了虫族活动加剧的情报。
整个星域的防线都在同一时间被触动,像一张被从多个方向同时撕扯的网。
帝兽城中的抢购潮在警报拉响的当天下午便开始了。
粮铺门前的队伍排出了三条街,肉铺和菜摊在半天之内被清空,连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干粮和合成营养剂都被一扫而空。
物价在三日之内翻了数倍,但仍然供不应求,城外几个卫星城的储备物资也在被疯狂调运。
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堆满了加固用的灵晶板和防虫屏障,工匠铺的订单排到了半个月之后,却依然有人捧着定金在门口苦等。
在这样的恐慌之中,帝兽城的网络平台上开始出现一些匿名的消息。
起初只是一两条零散的帖子,像是无意间的抱怨,但很快就蔓延成了铺天盖地的声浪——“太女是灾星”“杂兽城带来的不祥”“真正的太女被替换了”“兽神降下天罚”“烧死假圣雌就能平息灾难”。
那些言论被包装得有模有样,配上含糊不清的“内部消息”和“老祭司预言”,在恐慌的人群中找到了肥沃的土壤。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已经开始在城中的广场上聚集议论。那些声音被风卷起来,在帝兽城的街巷间回荡着,像一片即将成形的黑云。
然后兽潮真的来了。
第一波兽潮在警报拉响后的第五天黄昏抵达城外的第一道防线。
低阶妖兽为主,数量庞大如潮水漫过堤坝,兽蹄踏地的闷响隔着城墙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微颤。
军队早有准备,防线上的能量炮和灵纹阵同时启动,将那波兽潮挡在了城墙之外,杀灭的妖兽尸体堆成了连绵的丘陵。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接踵而至,间隔越来越短,高阶妖兽的比例逐次增加,兽群中甚至出现了几只八级以上的领队,像是有人在暗处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它们的节奏。
到第五波兽潮时,已经过去了十天。
帝兽城的储备粮在消耗与抢购的双重压力下开始告急,越来越多的家庭在晚饭时端出了比平时稀薄了许多的粥碗。
城中街巷间的恐慌气氛比兽潮本身更令人窒息。
而虫族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在兽潮未曾波及的种植区和养殖区内肆虐——它们像无声的潮水一样渗入那些防备薄弱的区域,将即将收获的灵植啃食殆尽,将圈养家畜的棚舍化为空壳。
帝兽城的食物供应线在虫族的侵蚀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城中的物价再次攀升,已有底层兽人开始排队领取军部发放的配给粮。
军中的伤员也开始成批地增加。
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战士被送进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中时,身上挂着各种伤口——兽爪撕扯的深痕、虫族毒液腐蚀的灼伤、灵力透支后的精神体萎靡。
医用灵材的库存迅速见底,药剂师们的调配速度远远赶不上伤员涌入的速度。
宁雪芙从兽潮开始的第一天便以太女身份参与了整个应对过程。
她怀着双胎,已经将近五个月的身孕,腹部的弧度在行动时已经无法完全遮掩。
但她依然每日出入医疗区,从空间中取出大量药物和针剂,逐批分发到军医手中,有时甚至亲自为重伤的战士处理伤口。
她腿脚虽然有些笨重,但步伐稳定,掌心那层绿色的灵气在伤员之间来来回回地渡过去,几乎没有停歇过。
然而灾难并不会因为某个人在努力就停下脚步。
在第五波兽潮被击退后的当天晚上,新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针对城外,而是针对城内。
帝兽城的南侧防区被一股经过伪装的虫群渗透了,那些虫族体型较小,混杂在撤离的流民中进入了城区,随即在夜幕中开始了疯狂的破坏。
数十亩正在收割期的灵植田在半个时辰之内被啃成了空杆,三座畜牧棚舍中的家畜全部消失,连几只珍贵的药用灵兽都没有幸免。
城中开始出现恐慌性的人潮流动,有人在街道上高喊着“神罚降下来了”,有人跪倒在广场上对着凤凰梧桐古树的方向磕头。
宁雪芙在军医帐篷中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站起身来时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陌生而明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走的坠胀感。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个感觉来得很明确,不像是误判,也不是疲劳的错觉。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小家伙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同时活动着,像是在腹腔深处做着某种准备工作——准备着从那片温热的巢穴中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