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界接触不良并且很刺眼的霓虹灯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这些。星舰里面的金属舱壁上爬满了发出微微幽蓝荧光的异星真菌。独特的生物光源使冰冷的钢铁坟墓中产生了一种很奇怪但是很宁静的生命迹象。空气里有湿润的土地气息,孢子植物特有的微微涩味,把外界的机油味道隔绝在外。
陆慕白的情况很不好,业障毒素的反噬使他保持清醒变得非常困难。但是在穿过一道断裂的金属舱门的时候,异星流浪者停了下来,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想要帮助他一把。
陆慕白毫不犹豫的侧身避开。
他是试管里出生的,在三百多年的时间里被当作杀人机器来培养,因此有着非常严格的安全距离和防范意识。宁可把自己的大半身重量压在崔颖瘦小的肩膀上,借助她吃力的支撑艰难的跨过障碍,也不愿意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星人碰到自己。
在昏暗的舱室中,这种隐忍,冷硬并且具有很强排他性的行为显得十分突兀。
流浪者面具下狭长的裂缝里有一丝冷光闪过,他不理睬陆慕白的敌意,转而走到舱室中间一个保存比较完好的操作台前。
他从腰间挂着的隔离袋中取出仍然发出微微红光的修罗核心。他熟练的剥去了核心外面的金属层之后,又用星舰里生长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异星真菌,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挤压,提取之后,制成了暗绿色的粗糙凝胶。
他把装有凝胶的金属容器推到操作台边上,让崔颖去用。
崔颖把陆慕白放到铺有防潮布的舱壁一旁,小心的为他脱掉破损的战术服。毒素已经从他的左肩蔓延到了整个胸腔,在苍白的皮肤之下,暗红色的脉络非常可怕。崔颖用手指蘸取温度很低的真菌凝胶,轻轻的涂抹在毒纹上。
凝胶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毒素扩散的趋势就被大大的抑制住了。陆慕白皱起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沉重而绵长,在这样难得的安全环境中终于昏睡过去了。
安置好伤员之后,崔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的另一边。
此时的异星流浪者正盘膝坐在有大量真菌生长的金属地面上。他非常专心的拿着一个菱形晶体罗盘,这个罗盘的边缘已经出现了很多裂痕,他用一根很细的金属探针在罗盘里面错综复杂的神经元回路中进行着一种绝望的修补。
罗盘里面偶尔会有一些混乱的星图光影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寂静。
在非常安静且密闭的空间中,两个人身上发出微弱的荧光。
崔颖看着没有动静的罗盘,小声说道:“这里面装的是不是你想找回的家?”
流浪者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由异星骨骼雕刻而成的全罩式面具在幽蓝的光芒照射之下显得十分凄凉。
他用经过合成器处理之后非常沙哑低沉的宇宙通用语,来讲述被维度战争完全抹去的一段历史。
他把有双子恒星系统的星系告诉崔颖。那里有非常广阔的液态硅基海洋,他们的族人不用语言,在海洋里通过真菌网络进行最纯净的思想交流。那是一个没有战争,只有理性与知识共享的繁荣文明。
直到一场概念战争在很多个维度上同时爆发。高维度掠食者并没有来到他们的星球,只是在更高级别的逻辑法则中更改了一个非常小的参数,于是他们的母星以及那片硅基海洋就瞬间消失了。
他由于执行深空探测任务而侥幸存活下来,但是发现自己的罗盘再也接收不到母星发出的信号了。他在广阔无垠,寒冷寂静的多元宇宙中流浪了无数个春秋,只为在这片毫无意义的虚无之中寻找双子恒星存在的痕迹。
这种平淡无奇的叙述方式,但是却像一把锋利的钝刀一样深深的刺进了崔颖的心窝里。
只有真正失去家乡的人才会体会到在无垠宇宙中找不到归途的那种绝望。崔颖没有经历过维度战争,但是她也陷入到了这个世界当中,在她残缺不全的星图上,地球的位置依然无法确定。
她看着流浪者,眼里已经没有了为了生存而伪装出来的市侩气,防备心。两人目光在有大量真菌的异星温室中相遇,在两个流浪者之间产生了一种超越种族,跨越维度界限的深刻共鸣。
然而,这种非常私密而温馨的同频共振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舱壁阴暗的角落里,陆慕白并没有真正地入睡。
他靠着冰凉的舱壁,眼睛半睁。看着崔颖放下所有防备坐到陌生人的身边,听他们用一种自己无法触及的情感交谈。
作为泛维纠错局的高级清理官,他见过无数个宇宙毁灭,对流浪者的悲惨遭遇也早已习以为常。但是此时此刻,在他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情绪。
他没有可以思念的家乡,也没有可以怀念的父母。从他在试管里睁开眼睛的时候起,他就只有冷冰冰的杀戮命令了。他非常敏感的察觉到,崔颖与流浪者之间用乡愁,孤独编织出一个完全私密的世界。
而他,这个每次都将崔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搭档,却被那道叫做归属感的无形屏障无情的排斥在外。
这种失落感很快就变成一种压抑的无明之火。
陆慕白由于用力过猛,握着光剑残柄的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他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动作,但是突然之间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之后他就用一种非常正式,冷酷而且没有一点感情色彩的语气,向崔颖提出要喝水。
这样生硬的动作就如一把锋利的战术刀一样,一下就切断了操作台旁弥漫开来的共鸣之气。崔颖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她马上站起身来,拿过放在一边用来过滤酸雨的金属水壶走向陆慕白。
异星流浪者面具下的电子复眼很冷淡的看了角落里的陆慕白一眼。他当然看出了这个特工幼稚的领地宣示,但是没有戳破,只是把修不好的晶体罗盘又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