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劳安风尘仆仆从大东北采购山货回来,一进桂香面馆,刘桂香和陈雨俭率陈雨蕾、张凡燕、刘清河、钱依贝、小宗以及面馆的所有工作人员夹道欢迎他,弄得陈劳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一个劲地挠后脑勺。
张凡燕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布:“陈劳安先生,经我机构dNA亲子鉴定,您和……”
“喂喂喂,不不不,那那那,这这这……”陈劳安不等张凡燕宣布完,双手跟拨浪鼓似的摇个没完,嘴上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雨俭过去搀扶住陈劳安,嗲声嗲气地对陈劳安说:“恭喜嗲嗲,贺喜嗲嗲,嗲嗲终于找到亲人,一家团圆。”
“你们找什么?找什么找什么嘛?我的亲人就是你们,你们和我一直团团圆圆,一直团团圆圆着呢。”陈劳安甩开陈雨俭的双手,气呼呼地大步走进面馆一楼的随意食堂。
进了随意食堂,见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老人的身边站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中年人、年轻人和小孩,愣了一下之后下意识地招呼他们:“不好意思,你们吃面,你们吃面啊。”
“孩子,我是你的爹呀!”“孩子,我是你的娘啊!”两位老人颤巍巍站起身,急切地呼喊陈劳安。
陈劳安站在原地彻底懵了圈,他的认知里已经刻骨铭心地认定陈青松为自己的父亲,一个值得他永远感恩戴德、永远铭记在心的老父亲。
没错,自己是陈青松从狼嘴里救下,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寻亲,即使在陈雨俭想方设法为陈家湾“四老”寻到亲后,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丁点的想法,因为陈青松就是他的亲人,永远的亲人。
见陈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位四十多岁、身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的中年男人过来向陈劳安伸出一双白皙的大手,微笑着称呼陈劳安为“大哥”。
“大哥?我是你的大哥?”陈劳安望着面前这位明显是个吃公家饭的男人,又懵了圈。
刘清河见陈劳安没有抬手去回握那个男人的手,赶紧过来向陈劳安介绍那个男人:“劳安叔,这是我们剡洲局的范局长。”
“你好,大哥,我叫范俊杰,是你的同胞亲弟弟,我曾经去陈家湾看望过俭俭,只是那时候你和嫂子正在山上劳作,没有碰见。你看,这是我在大樟树下拍的照片。”范俊杰一边向陈劳安作自我介绍一边递一张照片到陈劳安的面前,伸出去的那只白皙大手自然而然地缩了回来。
陈劳安一只黝黑粗粝的大手接过范俊杰递过来的照片,眯眼看了一会,问范俊杰:“你不会是那个一顾陈家湾的局长吧?”
“没错,就是我。大哥,阿爸和阿妈从来没有忘记你,一直以来我们大家都在寻找你。当年他们要我报考警校,就是要我参加工作之后利用工作的便利寻找你。”范俊杰要拉陈劳安到自己的父母亲身边,陈劳安站在原地还是没动,他问:“范局长,你怎么就确定我就是你的同胞亲大哥呢?”
“劳安叔,导师已经对你和爷爷奶奶做过亲子鉴定,对你和范局长以及其他几位亲人做过亲缘鉴定,结果显示你就是爷爷奶奶亲生,你和范局长就是同胞兄弟,那几位就是你的弟弟和妹妹,还有你的侄子侄女外甥和外甥女。”刘清河忙过来解释。
陈劳安眉毛一皱,一双乌黑明亮的虎目定定地望向那一对老人,过了好一会才向两位老人问出一句话:“我的父亲是从狼嘴里救下的我,你们怎么就让狼把我给叼走了呢?”
“孩子啊,都怪娘,娘没有看好你。”“孩子啊,也怪爹,爹太想为你娘补充营养,结果让你给狼叼了走。”两位老人颤巍巍站起身,泪水盈眶,情难自抑。
“阿爸,阿妈,我替你们向大哥解释吧。”范俊杰过去扶两位老人重新坐下之后,然后向陈劳安讲述当年的具体情况。
范俊杰对陈劳安说,自从他长大懂事后,没有一天不听父亲和母亲念叨当年陈劳安被狼叼走的情形以及他们四下寻找陈劳安无果的无奈和悲伤。
范俊杰说,据自己的父母亲回忆,生下陈劳安的那一年是个大寒冬,这天气不是阴雨绵绵,就是时不时下雪粒子,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大晴天,母亲就抱刚满月的小劳安到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小劳安尿了一屁股,母亲就起身回屋里去拿尿布替换,放小劳安在摇篮里。
可是等母亲手拿尿布从屋里出来,摇篮已经被掀翻在地,摇篮里的小劳安已经不见,院子一角还未被完全晒干的烂泥地上有一串野狼的脚印。
母亲呼天抢地喊人寻找小劳安,父亲也从山上赶回来四下寻找,结果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
母亲自责,没有看好小劳安。父亲更自责,要不是他想趁天晴去山上挖一些团笋来给母亲补充一下营养,小劳安就不会被狼给叼走。
父亲和母亲从此之后天天去周围山上寻找,找遍了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山洞,都不见小劳安的身影。
乡邻们劝,刚满月的婴儿被狼叼走,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你们还是死了这个心,重新再生一个吧。
夫妻俩不死心,找不到就天天盼,盼望小劳安能被有缘人救下,有一天来送还给他们。
等了整整八年,小劳安还是无影无踪,夫妻俩这才生下了范俊杰以及后来的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范俊杰告诉陈劳安,他参加工作以后,父母亲嘱托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想方设法找到被狼叼走的亲哥哥。因为他们认定他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五十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如果他已经被狼给吃,那他一定会托梦给爹娘。他不托梦给爹娘,说明他还活在世上。
范俊杰利用工作优势竭尽全力寻找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一直没有进展。被派到剡洲工作之后,他对刘清河的寻亲工作室寄予厚望,委托他代为寻找。
刘清河本来就热衷于寻亲工作,寻找局长的亲哥哥更加不敢怠慢,全力以赴,但也没有进展。
一天晚上刘清河和小宗在桂香面馆吃面,小宗无心的一句闲话触动了刘清河的神经。
那天晚上面馆生意很好,店里坐满了顾客,陈劳安就搬了一张折叠小桌到院子,让刘清河和小宗在院子里将就着吃面。
刘清河和陈劳安开玩笑说还是坐在院子里吃面敞亮,抬头就能看星星,劳安叔你得向小宗加收看星星的钱。
陈劳安憨笑着回应刘清河,说小宗这个年纪应该存钱讨老婆,我可不好意思收他的星星钱。
等陈劳安转身去忙,小宗笑着问刘清河刚才陈劳安说的那一句“这个年纪应该存钱讨老婆”和他们局长说的“年轻人应该事业爱情两不误”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宗问这话的时候刘清河刚好想要拿醋瓶给面条加点醋,见小折叠桌上没有醋瓶,就准备向背对着他们正在忙碌的陈劳安要,可一抬头,心里就打了一个激灵,这陈劳安的身躯骨架怎么和他们局长的身躯骨架那么形似?
于是刘清河随口问小宗,劳安叔和我们的范局长有没有共同点?
小宗又脱口而出说劳安叔只不过是老一点而已,如果让他年轻几岁,穿上他们范局长那样的体面衣服,肯定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刘清河顾不得要醋瓶更顾不得吃面,走到陈劳安面前细细察看,发觉陈劳安的额头、眉骨以及鼻梁、下巴等等都和范局长十分相像,只不过两个人年龄相差很大,地位悬殊,平时不会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陈劳安那时候见刘清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还和刘清河开玩笑说,我身上又没有雕花,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在没有确认之前,刘清河不敢直接对陈劳安说,毕竟每个人对寻亲的看法不一样。何况当年陈劳安是被狼叼来被陈青松所救下,如果贸然提起,说不定会勾起陈劳安的伤感。
于是刘清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陈雨俭,陈雨俭一开始笑刘清河寻亲寻出毛病来了吧?堂堂的范局长怎么可能是自己嗲嗲的亲弟弟呢?后来经过观察,发觉陈劳安和范局长之间确实存在很多的生物亲缘现象。就私下提取了陈劳安的生物样本交由张凡燕进行dNA鉴定,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范俊杰知道结果之后想自己先认下陈劳安这个亲哥哥,然后再回去告诉自己的父母亲和其他的亲人。陈雨俭建议,不要操之过急,因为她知晓自己嗲嗲对自己爷爷的感情,他们之间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父子之间的情感。
陈雨俭先试探了一下陈劳安,问他想不想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陈劳安想都没想直接回答说不想。
陈雨俭又让刘桂香试探陈劳安,陈劳安还是那两个字:不想!
于是陈雨俭劝范俊杰先把消息告诉他的父母亲和亲人,让他们选择合适的时机前来剡洲寻亲,以示诚意。
陈劳安要去大东北采购山货,陈雨俭联系王松花,让她旁敲侧击提醒一下陈劳安,他的生身父母可能还健在,而且可能会来寻他。
王松花虽然对陈劳安进行了旁敲侧击的提醒,但陈劳安还是认准死理,陈青松就是他的父亲,他不需要再寻什么亲?
范俊杰讲述事情原委之后又告诉陈劳安,说他查过了地图,他的老家,也就是陈劳安的老家虽然和陈家湾属于两个不同的行政区域,但属于同一山脉体系,也就是大山之外的大山就是陈劳安的出生地,野狼叼陈劳安到陈家湾也就不足为奇。而他的生身父母苦苦寻找找不着陈劳安,那是因为寻找的范围只局限于自己的行政区域,就像陈青松当年从狼嘴里救下陈劳安之后曾问遍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问有没有丢失婴儿?结果没有,那也是因为只局限于询问了自己的行政区域范围。
陈劳安听范俊杰说完,还是没有和常人设想的那样,跑过去跪倒在自己的生身父母面前磕头,然后痛哭流涕地说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自己的生身父母,没有一日不在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等等等。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范俊杰看了一会之后又扫视了一下站在两位老人身后的那十几个大人小孩,然后才把目光再次定睛在两位老人的身上,也就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身上。
两位老人已经年逾古稀,白发人能在有生之年找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是最欢喜不过,但现在亲生儿子就站在眼前,他没有表现出思念之情不说,更没有立即相认,这多多少少让他们在进一步感到歉疚的同时也凉了那一份热切的寻亲心。
陈劳安见自己的生身父母脸上有些不悦,就面对他们直言不讳道:“你们不要怪我冷漠,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感觉到你们就是我的生身父母,你们就是我的亲人。要不是导师已经做了dNA亲子鉴定,我会以为你们是在说笑。”
“理解理解,大哥,我们都理解,毕竟你刚满月就离开了阿爸阿妈,和我们又从未交集,加上青松嗲嗲对你那么好,你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我们完全理解。”范俊杰忙赔笑解释。
陈劳安眉头一皱问范俊杰:“你刚才说什么?青松嗲嗲?”
“对,阿爸阿妈获知你被青松嗲嗲救获并健康养大,就要求我们也要认下青松嗲嗲,以后要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青松嗲嗲。”范俊杰进一步解释。
陈劳安嘴上喃喃:“青松嗲嗲,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青松嗲嗲,想对待他们一样对待青松嗲嗲……”
喃喃过一阵之后,陈劳安问自己的生身父母:“我有两个要求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答应?”
“你说,你说……”两位老人忙问。
陈劳安说:“一个要求是我认回生身父母,但不改回姓,我还是姓陈,我是陈青松的后代,永远。”
“孩子,你这个要求我们完全答应,你就应该永远是青松老哥的后代。”“对,孩子,就是你不提这个要求,我们也不会让你改回姓,老话说得好,养育之恩大于天,何况青松老哥对你还有救命之恩。”两位老人说得情真意切。
陈劳安朝两位老人点点头之后眼睛望向范俊杰,但没有立即开口。
范俊杰问陈劳安:“大哥,你的第二个要求是不是和我有关?”
“对,我的第二个要求就是你既然喊出了青松嗲嗲,你就要为你的青松嗲嗲昭雪冤情,还他的所有荣光。”陈劳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水,满脸的悲怆。
范俊杰毫不含糊地说:“青松嗲嗲的冤情我已经听俭俭汇报过,也已经调查得差不多。大哥,你放心,我作为一名组织的人员,作为一名领导,绝对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一定会还青松嗲嗲一个清白一身荣光!”
“谢谢你,我的大弟!”陈劳安和范俊杰紧紧拥抱。
兄弟相认,两位老人抹起眼泪。
“我的亲爹我的亲娘,恕孩儿不孝,没有及时相认。你们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孩儿绝无半句怨言。”陈劳安奔到两位老人面前跪下,含泪重重地向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两位老人赶紧起身扶起陈劳安,嘴上不住地说道:“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