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跟孤抢人。”
他的语气如常，熟知他的人却听出，他的杀心。
“末将遵命。”韦水立即应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口禀报：“将军，府学那边遣护卫送了东西过来，说是许姑娘让送的。”
孙可望一抬下巴：“进来。”
护卫将一个樟木箱子双手捧上前：“将军，许姑娘说，《大明会典》赋役卷已默完，命属下送来，请将军过目。”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装订齐整的册页。
“放下吧。许姑娘这几日可好？”孙可望拿起一册，随口问道。
护为低头回道：“禀将军。许姑娘每日卯时不到便起了，洗漱后就在书房默书，一直默到晌午。午后歇半个时辰，起来接着默，到了申时末才搁笔。晚间也不闲着，要么教玉善姑娘认字，要么就着灯，把白天默的再校一遍，常常过了亥时才歇。”
孙可望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道：“天天如此？”
“天天如此。属下看她默书，常常是一坐两个时辰不起来，连水都忘了喝。”
孙可望把手里那册书又翻了一页，道：“再让人送些点心果子过去，她一个读书人，熬坏了身子，孤找谁要书去。”
“是。”
护卫应声退下。
孙可望把书递给方于宣，道：“卯时起，亥时歇。她竟比孤手底下那些兵，还肯下死力气。”
方于宣接过，翻看了好一会，越看越越郑重。
他抬头看向孙可望，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叹服：“将军，许姑娘这份赋役卷，不光默得全，连洪武旧额、永乐加派、嘉靖改折加派的几项，都单列了出来。这哪里是默书，这是把书又重新编了一回！即便是如艾将军身边翰林出身的沈文渊这种老编修，也未必做得比她更周正。将军，这等人才，可遇不可求呀！”
王尚礼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咧嘴：“我是看不懂。不过既然是方先生都说好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孙可望靠到椅背，扫了一圈在场的诸将，道：“你们说，这样一个人才，孤若不用好她，是不是暴殄天物？”
方于宣会意，道：“将军说的是。不管她是棋子，还是刀。都将为将军所用。”
孙可望沉吟片刻，道：“方先生，孤交代你一件事。”
方于宣欠身：“将军请吩咐。”
“这卷赋役，孤要立即用起来。昆明那边，各府衙门的赋税册子，从沙定洲之乱后就乱成一锅粥。
孤早想理，如今有了她这份默本，倒是个引子。
你派个得力的人，把这卷赋役送到王府，让书吏照此誊抄三份：一份存王府，一份送布政司，一份留作底本。
再让布政司的人，拿这份赋役做蓝本，把其他几府的赋税册子，重新核一遍。
核得出来的，照此征缴；核不出来的，列个单子，报回给我。”
方于宣应道：“是。”
他靠回椅背，踌躇满志：“等她默完《会典》，往后舆地、兵制、盐铁，一本一本，都照这个法子，送到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略一沉吟：
“韦水。”
“末将在。”
“李闻白的事，不用再偷偷摸摸查了。明日你亲自去府学，找他聊一聊。就说是孤的意思。孤早说过，他的事，回头要跟他细聊的。这一聊，该问的，你当面问清楚。”
韦水应道：“末将明白了。”
“他若肯实言相告，孤不亏待他。他若还是不肯说……”孙可望冷哼一声：“他这样的人，不能为孤所用，那……不要也罢。”
他目光一冷：“就算要做，也要做得漂亮，别让许姑娘看出来。”
“是。”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李闻白去校场武库要一些牛背筋，准备给玉善做一把小弓。
六指从辎重车后面钻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头领，跟我来。”
李闻白被他拉到营墙根下。
“怎么了？”
六指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李大哥，我在城里见着个人。”
“谁？”
“清番。红水河那回，我记得他，他就是护着褚厚贤逃走的两个中的一个。”
李闻白的眼神一冷。
“你确定？”
“确定。他在城南米市那边晃。我跟了半条街，他进了一家茶馆，跟一个中年人碰头。那个中年人，我没见过。”
李闻白心中微动，问：“那人肩背可有些佝偻？”
“对对对！”六指立即点头。
是褚厚贤爪牙，韩安。上次黑彝寨神示就是他搞的鬼。他竟还敢进楚雄城，当真是活腻了！
“那家茶馆在哪？”李闻白问。
“就在前边那条街上，水井旁。旁边还有个算卦的摊。”六指朝北边一指。
李闻白听后，转身往营外走。
六指在后面喊了句“大哥小心”。
当夜，子时。
李闻白孤身来到茶馆。
白天他打探了一番，韩安和另外一名番役就住后院东厢。
他正要推门的一瞬，后颈一凉。
是刀风。
他本能地侧身一让，一柄短刀贴着他的肩颈劈空，钉在窗棂上。
“谁？”门内那人低喝一声。
两人在月色下打了个照面。
李闻白认出这张脸，正是红水河边，护着褚厚贤逃命的两个番役中的一个。
他手腕一翻，袖里的短刃递出去。
两人走了三个来回。
“韩安呢？”李闻白逼他进墙角。“让他出来，我不为难你。”
那人冷哼一声，刀势招招往要害上送。
李闻白被迫连退两步，后背抵上了院墙。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瞧见，东厢后墙一条人影正从那里翻出去。
韩安跑了。
分神的瞬间，那人的刀已到面门。李闻白偏头，顺势矮身，一记扫腿撂倒对方，扑上去，第一刀捅进那人左肩，趁对方闷哼弯腰，第二刀直入小腹。
“就凭你们两个，还想抓我们？”李闻白冷笑出声。
那人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涌。
“抓你们……未必需要我们亲自动手。褚师爷有的是办法。”那人咬牙道。
“哦？什么办法？”
“当然是你……”
血从那人嘴里涌出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
“汉军正蓝旗……牛录章京……”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