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沈府西侧门已经开了。
马车停在门外,两个箱笼早早搬了上去。刘妈妈站在车边催促车夫,春荷扶着沈如韵上车,连随行的下人都只带了几个。
杨雨婷要的就是快。
天亮以前离开沈府,只要沈如韵暂时不在城中,昨夜那件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车帘刚刚放下,车夫扬起马鞭。
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余名亲兵从巷口过来,直接封住了侧门。
为首之人抬手按住马头。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沈如韵在车里睁开眼。
刘妈妈脸色骤变,“你们干什么?”
没人让路。
“二小姐今日不能离府。”
刘妈妈厉声道:“二小姐身子不适,夫人亲自安排她去南郊庄子静养。什么时候连夫人的命令都轮得到你们拦了?”
为首亲兵只回了一句,“属下奉大小姐之命。”
车帘里,沈如韵的手骤然攥紧。
……
杨雨婷来得很快。
她走出长廊,看见堵在门外的亲兵时,脸色便已经沉了下来。
“让开!”
为首亲兵低头行礼,却没有动。
杨雨婷停在阶前,“我送自己的女儿去庄子养病,你们也要拦?”
“将军离京前有令,京中留下的人手,大小姐持令可以调遣。”
杨雨婷眼底终于浮出怒意,“沈易不在,我才是沈府的当家主母!”
“母亲当然是沈府主母!”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杨雨婷猛地回头。
沈苎已经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且歌和半弦跟在她身后。
沈苎右手还缠着纱布,走到侧门前时,先看了一眼那辆已经准备出府的马车,“只是今日,她走不了。”
杨雨婷盯着她,“你一定要把沈府闹成这样?”
沈苎没有接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令牌,“没有我的命令,沈如韵不许离开沈府半步。”
亲兵齐声应下,“是!”
车前、侧门、后巷立刻有人压了过去!
杨雨婷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下去,“沈苎!”
沈苎这才看向她,“母亲有话说?”
马车里的沈如韵忽然掀开车帘,她没有立刻下来,只隔着车窗看着沈苎,“你什么意思?”
沈苎也看向她,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沈苎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怒意,只是昨夜留在她眼底的那点锋利,到现在都没有退。
“昨晚你是什么意思。”她停了一下,“今天我就什么意思。”
沈如韵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
杨雨婷立刻挡到车前,“韵儿今日只是去庄子养病!你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在这里听你胡乱攀扯!”
沈苎看着她,“养病可以,等该问的话问完,她想去哪里养,我都不拦。”
杨雨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想带走韵儿?”
“是。”
杨雨婷盯着沈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我的女儿,是你想带走便能带走的?”
她甚至没有再同沈苎争辩,转身便道:“来人。”
刘妈妈立即应声。
很快,原本守在前后院的护院、管事房的人陆续赶了过来。
十几个人从长廊另一端压过来,站到杨雨婷身后。
沈易常年不在京中,沈府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直由杨雨婷掌着。门房、护院、账房、管事,这些年换过多少人、提过多少人,连她自己都未必数得清。
可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府里,沈易不在的时候,他们听命的是正院。
杨雨婷重新看向沈苎,“让开。”
沈苎没动。
她身后亲兵同样纹丝未动,“今日谁也不能送她出去。”
杨雨婷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散了,“沈苎,你嫁出去才几日,倒回来教我怎么管沈府了?你拿的是你父亲的令牌,不是沈家的家主印。这些年你父亲不在,府里哪一处不是我在管?今日我送韵儿去庄子休养,你带着一群军中亲兵堵我的门——”
她往前一步,“你凭什么?”
沈苎看着她,“凭昨晚她想要我的命。”
杨雨婷眸光骤然一沉,“沈苎,别以为你父亲给了你几个人,你便可以回沈府随意拿人。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沈苎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
杨雨婷看着她。
“您护得了她一时,还能护得了她一辈子吗?”
杨雨婷脸色骤沉,“那是我的事!”她直接转头,“送二小姐出府!”
几名护院立即上前。
几乎同一时间,沈苎身后的亲兵也动了。
数柄长刀整齐推出鞘口。
“锵——”
金属声同时响起。
方才还只是堵在门前的两拨人,顷刻间彻底变了气势。
沈府护院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一瞬。
他们平日看门、巡院、处理些府中杂事尚可……可对面的那些人,是真正跟着沈易上过战场的!
刀只出了一寸。
那股压过来的杀气便已经不是一个东西!
杨雨婷当然看见了,她却没有叫自己的人退,“继续!”
两个字落下,护院只能再次往前。
为首亲兵的手彻底握住刀柄。
且歌和半弦也同时上前一步。
气氛一下绷到了极点!
谁再多走半步,今日这道侧门前便真的要见血!
沈苎没有叫停。
杨雨婷也没有。
两人隔着两拨人马遥遥对视。
杨雨婷在赌,这是沈府!她是沈府主母!
今日若沈苎真让沈易留下的亲兵先对沈府护院拔刀,那事情传出去,就不再只是姐妹之间的矛盾!
她倒要看看,沈苎敢不敢!
沈苎也看出来了。
所以她没有下令动手,却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人退。
护院继续往前。
一步……
两步……
刀锋又推出半寸!
就在双方只剩数步距离时,马车里的沈如韵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她从车上走下来,昨夜一夜未睡,她脸色并不好看,妆容却依旧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没有躲在杨雨婷身后,径直走到人前。
“沈苎。”
沈苎看向她。
沈如韵盯着她,眼底已经没有往日那些虚假的温顺,“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沈苎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她才道:“昨晚你站在楼上想让我死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沈如韵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可你不是还活着吗?”
杨雨婷猛地回头,“韵儿!”
沈如韵却连看都没看她。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装的?
从昨夜两个人在会馆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那层所谓姐妹情分便已经彻底没了。
沈如韵看着沈苎,“你还活着,南祈渊也还活着。所以你今天回来,是想怎么样?带人堵我?把我从沈府拖出去?”她轻轻抬起下巴,“你以为这样就是你赢了吗?”
沈苎看了她几息,“我没兴趣和你算谁输谁赢。你想杀我,是你的选择。”她往前一步,“我今日来,是让你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沈如韵脸上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
杨雨婷已经重新挡到了她面前,“付出代价?”她盯着沈苎,“那也轮不到你!”
这一次,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昨夜韵儿回来以后,她已经连夜让人处理了该处理的东西。
春荷被留在了院中,往来的纸张也已经毁掉,送沈如韵回来的车也换过。
至于那群人——
他们既然敢做昨夜那场局,就更不可能留下什么能被轻易抓住的把柄!
沈苎亲眼看见又如何?
看见……不等于能证明那场杀局是韵儿布下的!
杨雨婷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今日才敢站在这里寸步不让!
“你说韵儿害你,可以。”她抬了抬下巴,“拿证据!若真有东西能定她的罪,你送官也好,告到御前也罢,我一句话都不说。”
她看着沈苎,“可若没有——今天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你好好算!”
沈苎听完,竟点了一下头,“好。”
杨雨婷眉心微动,沈如韵也看向她。
沈苎却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越来越近。
杨雨婷回过头,几匹快马已经停在沈府侧门外。
最先翻身下马的人是绯色。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京兆府的人。
杨雨婷的脸色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绯色快步走到沈苎身边,“姑娘。”
他将一份盖了印的文书递到她手里,“京兆府已经受理。”
沈苎接过。
为首官差也在这时上前,“沈如韵,数月前沈府旧屋一案重新立查,原案人证李福尚在,相关卷宗已经重新移交京兆府。另昨夜城北发生命案,现有证人指认你曾在事发前与涉案之人接触,并于现场出现。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雨婷立刻道:“你也说了,只是指认!”她一步未让,“凭几个人的几句话,就敢到沈府拿人?”
官差看向她,“沈夫人,旧案未清,新案又起,且沈二小姐今日清晨正准备离城。”
杨雨婷眼底一沉,“她不是离城,是去沈家庄子养病!”
“是不是养病,到了京兆府自然会问。”
官差收起文书,“现在只是带回候审。”
杨雨婷没有说话,她身后的护院仍旧站着。
可原本还能与沈易亲兵对峙的那些人,此刻面对京兆府官差,却没人再敢往前。
杨雨婷当然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她已经被逼到了尽头。
沈如韵却没有像杨雨婷那样变脸,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份文书。
然后又看向沈苎,过了几息,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你昨晚回来以后,做了这么多。”
沈苎没有回答。
沈如韵抬手,将斗篷前的系带重新理好,“我跟你们走。”
杨雨婷猛地回头,“韵儿!”
沈如韵却看着沈苎,她眼里的恨没有少半分,“你不是想让我付出代价吗?我倒要看看——”她停了一下,“你究竟能拿什么把我定死!”
这才是沈如韵。
哪怕官差已经站到面前,她也不会在沈苎面前低三下四。
更不会承认自己输了。
沈苎看着她,“好啊,那就让你亲眼看看你是怎么输的。”
官差上前。
沈如韵避开了伸向她的手,“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出沈府侧门。
背依旧挺得笔直。